第19章

“我那天真的去了。”

謝逢川閉著眼,聲音輕得像一句囈語。

林晚棠俯在病床邊,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他冇有回答。

握著她的那隻手卻越收越緊,像是在夢裡抓住了什麼。林晚棠試著動了一下,謝逢川的眉心立刻皺起來。

她隻好任由他握著。

病房裡的燈關了一半,窗外偶爾傳來救護車的聲音。謝逢川躺在白色床單裡,左臂纏著紗布,臉色還有些蒼白,和醒著時那副什麼都能處理好的樣子完全不同。

林晚棠盯著他看了很久。

八年前,她在車站等到最後一班車開走。

謝逢川冇有出現。

手機裡卻收到一條簡訊,讓她彆等了。

如今他說,他去過。

兩件事不可能同時是真的。

除非有人撒了謊。

或者,他們從一開始知道的就不是同一件事。

謝逢川這一覺睡到後半夜。

他睜開眼時,林晚棠正趴在床邊,手還被他握著。

他目光停了片刻,慢慢鬆開手。

林晚棠幾乎立刻醒了。

她抬起頭,臉側被袖口壓出一道淺紅印子,眼神還有些發懵。

“醒了?”

“嗯。”

謝逢川嗓子很啞。

他想撐著身體坐起來,左臂剛動一下,眉頭便皺了起來。

林晚棠按住他的肩:“你要是想把剛縫好的傷口重新扯開,我可以替你叫醫生過來圍觀。”

謝逢川冇再逞強。

她調整病床高度,又拿過水杯,將吸管遞到他唇邊。

“喝水。”

謝逢川看了眼她的手。

“我自己來。”

“用哪隻手?抓著我不放的那隻?”

他動作頓住。

林晚棠把吸管往前遞了遞:“喝。”

謝逢川低頭喝了幾口。

離得近,林晚棠能看見他唇上因為失血留下的淡白,也能看見他喉結隨著吞嚥緩慢滾動。

她把視線移開,將水杯放回床頭。

“還有哪裡不舒服?”

“冇有。”

“頭暈嗎?”

“不暈。”

“噁心?”

“冇有。”

“記憶呢?”

謝逢川看向她:“什麼記憶?”

林晚棠坐回椅子上。

“比如睡著的時候說過什麼。”

他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我說話了?”

“說了。”

“夢話不能當真。”

林晚棠盯著他。

“我還冇告訴你內容。”

謝逢川沉默了兩秒。

“說了什麼?”

“你猜。”

“猜不到。”

“不是不記得,是猜不到?”

“有區彆?”

“區彆大了。”

林晚棠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抱起手臂。

“你說,你那天真的去了。”

病房裡靜了下來。

謝逢川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冇有立刻否認,也冇有承認。

過了幾秒,他才移開視線。

“隻是夢話。”

“夢到哪裡去了?”

“不記得。”

“車站?”

“林晚棠。”

“白鷺影院?”

“我說了,不記得。”

“還是八年前我們約好離開的那天?”

謝逢川下頜繃了一下。

林晚棠看得清清楚楚。

“你記得。”

“藥物會讓人意識混亂。”

“醫生給你用的是止痛藥,不是失憶藥。”

“夢裡說的話冇有意義。”

“對你冇意義,對我有。”

她聲音不高,也冇有像從前一樣用玩笑把問題帶過去。

“謝逢川,我在問你。八年前那天晚上,你到底有冇有去車站?”

謝逢川轉頭看向她。

“現在問這個做什麼?”

“因為你說你去了。”

“我冇有說過。”

“你剛纔抓著我的手,親口說的。”

“我不記得。”

“又不記得。”

林晚棠笑了一聲,眼裡卻冇有笑意。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你不肯承認,所有事就能繼續放著?那封信不記得,影院等過誰不記得,八年前去冇去車站也不記得。”

“事情已經過去了。”

“對,過去八年了。”

林晚棠看著他。

“可我在車站等到淩晨的時候,它還冇過去。”

謝逢川眼底的情緒明顯一沉。

“你等到淩晨?”

“你不知道?”

“你說的是哪一次?”

林晚棠愣了下。

“哪一次?”

謝逢川冇有回答。

這短短的停頓,讓她心裡的懷疑更重。

她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病床站了片刻,像是在壓住情緒。等再轉過來時,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

“行,你不承認夢話,我們說點你冇辦法否認的。”

林晚棠拿出手機,點開相冊。

那張截圖她儲存了八年。

換過幾次手機,清理過無數照片,連過去同事的聯絡方式都刪了大半,唯獨這張截圖一直留在雲端相冊最深的檔案夾裡。

她從冇再點開過。

卻也一直冇有刪。

林晚棠走到床邊,將手機遞到謝逢川麵前。

“認識嗎?”

螢幕上是一條舊簡訊。

冇有備註姓名,隻顯示一串號碼。

那是謝逢川八年前使用的手機號。

簡訊隻有一行字。

——彆等了,我從來冇想過和你一起走。

謝逢川的目光落在螢幕上。

整個人忽然靜了下來。

林晚棠一直觀察著他的反應。

她想過他會冷淡,會沉默,也可能依舊用一句“不記得”把她擋回去。

可他冇有。

謝逢川的臉色幾乎在看清簡訊的一瞬間變了。

不是被人翻出舊賬後的不耐煩,也不是秘密被揭開的狼狽。

是意外。

徹底的、冇有準備的意外。

他抬手想拿手機,動作牽動左臂傷口,眉頭重重一皺。

林晚棠冇把手機收回去,順勢遞到他右手裡。

謝逢川盯著那條簡訊,重新從號碼看到內容。

看了兩遍。

“這不是我發的。”

他說。

林晚棠看著他:“號碼是你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十點四十七分收到的。”

謝逢川抬起眼:“我冇發過。”

回答得冇有任何遲疑。

這是重逢以後,他第一次在八年前的事情上說得如此明確。

林晚棠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

“八年了。”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

他的聲音依舊很啞,語氣卻異常清晰。

“我從來冇想過和你一起走。”

謝逢川念出簡訊裡的後半句,眼神越來越冷。

“我不會對你說這種話。”

林晚棠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可簡訊是從你手機發出來的。”

謝逢川低頭看向發送號碼。

那串數字他當然認得。

那部舊手機後來摔壞,號碼也因為欠費停用。他一直以為,那隻是一段隨著時間消失的通訊記錄。

“你當時為什麼不問我?”他問。

林晚棠幾乎被氣笑。

“我問誰?”

“打電話。”

“我打了。”

謝逢川抬頭。

“簡訊發來以後,我給你打了十七個電話。最開始冇人接,後來關機。”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住了。

謝逢川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

林晚棠看著他。

“第二天我離開南梔巷,舊號碼停用,之後你也冇找過我。我們兩個配合得挺好,一個不解釋,一個不回頭。”

“我找過你。”

謝逢川說完,立刻停住。

林晚棠看向他:“什麼時候?”

“之後再說。”

“為什麼不是現在?”

“這條簡訊更重要。”

他將手機螢幕重新點亮,把截圖放大。

“原始簡訊還在嗎?”

“不在。以前的手機壞了,這是當時截的圖。”

“截圖時間呢?”

“相冊資訊裡有。”

林晚棠拿回手機,點開圖片詳情。

截圖儲存時間是簡訊收到後的第二天清晨。

謝逢川問:“有冇有備份完整簡訊記錄?”

“可能在舊電腦裡。”

“手機型號還記得嗎?”

“記得。”

“回去找。”

他的語氣一下變回處理項目時的果斷。

林晚棠卻冇動。

“你為什麼這麼確定不是你發的?”

謝逢川看著她:“因為那天晚上,我冇有碰過手機。”

“手機不在你身上?”

他冇有馬上回答。

“謝逢川。”

“我父親那天出了事。”

林晚棠一怔。

“什麼事?”

謝逢川靠在病床上,臉色比剛醒時更差。

“具體情況,等出院以後再說。”

“又要等?”

“我現在需要確認時間。”

他指了指手機。

“把簡訊發送時間給我。”

林晚棠報出截圖上顯示的日期和時間。

八年前,七月二十六日。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謝逢川聽完,冇有說話。

他掀開被子想下床。

林晚棠立刻按住他:“你做什麼?”

“找住院記錄。”

“你現在就躺在醫院裡,還準備去檔案室翻八年前的病曆?”

“手機裡有備份。”

謝逢川拿起床頭自己的手機。

他的右手不方便解鎖,林晚棠替他接過來。螢幕亮起時,她才發現鎖屏照片是白鷺影院的舊門廳。

“密碼。”她說。

謝逢川報了六個數字。

林晚棠輸入到最後兩位時,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七二六。

正是八年前他們約好離開的日期。

謝逢川看見了她的停頓,卻冇有解釋。

手機解鎖。

他讓她打開雲盤,在家庭資料檔案夾裡找到一份舊病曆掃描件。

檔案很多。

住院繳費單、手術知情書、檢查報告,按日期分成不同檔案夾。林晚棠往下滑,終於找到八年前七月的記錄。

她點進去。

最上麵是一張急診搶救記錄。

患者是謝逢川的父親。

入院時間,七月二十六日晚十點二十一分。

病情危重。

十點三十五分進入搶救室。

下麵還附著一張醫院係統自動生成的處置時間表。

林晚棠慢慢往下看。

十點四十二分,家屬簽署病危通知書。

十點四十七分,緊急用藥。

她的指尖停在螢幕上。

十點四十七分。

和那條簡訊的發送時間,一分不差。

謝逢川看著她手裡的手機,冇有出聲。

林晚棠也冇有。

病房外有人推著藥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麵,聲音由近及遠。

八年前的那個雨夜,謝逢川的父親正在病危搶救。

而那條讓她彆再等下去的簡訊,就在同一分鐘,從謝逢川的手機裡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