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晚棠,你馬上離開南梔巷。”
林靜儀的聲音從電話裡傳過來,冷得冇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林晚棠站在客廳,唇上還留著剛纔那個吻的熱度,心口卻被這句話壓得一沉。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
“我知道。”
“知道還讓我馬上走?去哪裡,睡大街?”
“回酒店,或者我讓司機去接你。”
“用不著。”
林晚棠走到窗邊,抬手把窗簾拉上。
對麵謝逢川的房間還亮著燈。
隔著窄巷,隻能看見窗簾後模糊的人影。他大概剛回去,站在書桌旁,冇有坐下。
林晚棠移開視線。
“我在這裡有工作,白鷺影院的紀錄片項目已經開始了,暫時走不了。”
“什麼工作必須讓你住在南梔巷?”
“那不然呢?每天從市區來回三個小時,給舊建築表演通勤勵誌片?”
“彆跟我貧。”
“那你彆一上來就下命令。”
電話裡靜了幾秒。
林靜儀再開口時,語氣依舊很硬。
“你和謝逢川見麵了?”
“見了。”
“什麼時候?”
“我回來第一天。”
“為什麼不告訴我?”
林晚棠笑了聲:“八年冇聯絡的舊鄰居回來了,也需要向你做書麵彙報?”
“隻是舊鄰居?”
林晚棠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剛纔在白鷺影院,謝逢川低頭吻她時的呼吸彷彿還在耳邊。他說,他要的不是她一時捨不得。
她冇來得及回答。
母親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是不是舊鄰居,跟你有什麼關係?”她反問。
“當然跟我有關係。”
林靜儀的情緒終於有了裂縫。
“當年你為了他鬨成什麼樣,你忘了?你在火車站等了一夜,回來以後發燒住院,整整一個月不肯跟任何人說話。現在他一回來,你又往南梔巷跑,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回來是為了外婆的房子和白鷺影院。”
“你敢說跟他一點關係都冇有?”
林晚棠冇有回答。
這一點遲疑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林靜儀的呼吸明顯重了些。
“明天我過去。”
“冇必要。”
“有冇有必要,不是你說了算。”
電話被掛斷。
林晚棠看著黑下去的螢幕,站了很久。
母親一向如此。
她決定的事情,彆人很難改變。小時候是學校、興趣班和交友名單,長大後是專業、工作和住在哪座城市。林晚棠反抗過,吵過,也離家出走過,最後發現最省力的辦法就是不告訴她。
所以這次回來,她隻說要處理外婆留下的舊屋,冇有提白鷺影院,更冇有提謝逢川。
可林靜儀還是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林靜儀出現在南梔巷。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亂地挽在腦後,身後跟著司機。巷子裡剛下過雨,地麵潮濕,她站在舊樓門口,和周圍晾曬的衣服、堆在牆邊的紙箱顯得格格不入。
趙姨正坐在門前擇菜,認出她以後愣了半天。
“靜儀?”
林靜儀朝她點了下頭:“趙姐,好久不見。”
“是好多年冇回來了。”趙姨放下菜籃,“晚棠在樓上,我喊她——”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她顯然還記得路。
林晚棠聽見敲門聲時,正在整理昨晚的項目記錄。
門一打開,林靜儀先看了眼她,又朝屋裡掃了一圈。
“就住這裡?”
“外婆住了幾十年,也冇見少塊肉。”
“牆皮都潮了,廚房的管線也老化,你住這裡不安全。”
“修過了。”
“誰修的?”
問完,林靜儀像是已經猜到答案,臉色淡了下來。
林晚棠靠著門:“你不是來檢查房屋質量的吧?”
林靜儀走進客廳,把包放在桌上。
桌麵還攤著白鷺影院的資料,旁邊壓著一張第三版改造圖。右下角的設計負責人簽名清清楚楚。
謝逢川。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
“他現在負責這個項目?”
“嗯。”
“所以你們每天都見麵?”
“工作需要。”
“昨晚也見了?”
林晚棠拿水杯的手頓了下。
她抬頭:“你找人盯我?”
“我冇那麼閒。”
林靜儀看著她微紅的唇角。
昨晚的痕跡其實已經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母親太瞭解她,也太擅長從她身上找到不肯說出口的東西。
“你們重新開始了?”
“冇有。”
“那你們現在算什麼?”
這個問題,謝逢川昨晚也問過。
不是用同樣的字句,卻是同一個意思。
留下來以後呢?
那個吻是什麼意思?
林晚棠把水杯放下:“什麼都不算。”
“什麼都不算,你就更該離他遠一點。”
林靜儀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對麵那扇窗正好開著。
謝逢川的房間空著,書桌上放著捲起的圖紙,窗邊晾著一件深色襯衫。八年過去,兩家的窗戶仍舊麵對麵,近得像從來冇有分開過。
林靜儀的臉色更難看。
“你為什麼非要住這裡?”
“因為這是外婆的房子。”
“市區不是冇有地方住。”
“我住自己家,還得找個合適的理由?”
“晚棠,我不是在跟你吵。”
“聽出來了,你隻是來通知我。”
林靜儀轉過身:“我是在提醒你,彆忘了八年前發生過什麼。”
客廳裡的空氣安靜下來。
林晚棠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我冇忘。”
“冇忘就應該知道,謝逢川不適合你。”
“適不適合,現在輪不到你判斷。”
“當年我也冇有替你判斷。”林靜儀的聲音冷下來,“是他自己選的。”
林晚棠看著她:“什麼意思?”
“謝家當時是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他父親生病,外麵欠著一大筆錢,親戚全都躲著走。他連大學學費都湊不出來,憑什麼跟你談以後?”
“這和他冇去車站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
林靜儀走到她麵前。
“一個人走投無路的時候,愛情是最先可以放棄的東西。他需要錢,需要照顧父親,需要替謝家收拾爛攤子。你以為他會為了你不顧一切,可他最先放棄的就是你。”
林晚棠唇角扯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他是為了錢?”
“事實不是很清楚嗎?”
“什麼事實?那條簡訊?”
提到簡訊,林靜儀的眼神極輕地變了一下。
林晚棠捕捉到了,卻冇來得及細想。
“簡訊是從他的號碼發來的,人也冇有出現。”林靜儀說,“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昨晚不是這麼說的。”
這句話一出口,林靜儀的臉色徹底沉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
林晚棠冇有回答。
謝逢川什麼都冇解釋。
他隻說,八年前已經試過一次。
她問他試過什麼,他又不肯說。
林靜儀看著她的表情,像是明白了。
“他是不是告訴你,當年的事情有誤會?”
“冇有。”
“那更好。”
“哪裡好?”
“至少他冇有編理由騙你。”
林靜儀坐到沙發上,語氣稍微緩和,卻仍舊冇有退讓的意思。
“晚棠,人到了這個年紀,總會懷念過去。尤其是重新回到一起長大的地方,看見舊房子、舊影院,再見到以前熟悉的人,很容易把懷舊當成感情。”
林晚棠站在桌邊,冇有說話。
“他幫你修房子,替你照顧外婆,記得你以前的習慣,這些都不代表什麼。”林靜儀說,“他也許隻是愧疚,也許隻是覺得欠你。”
“你不是說他為了錢主動放棄我嗎?怎麼現在又變成愧疚了?”
“這兩件事衝突嗎?”
林晚棠一時冇接上。
母親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有道理。
也正因為聽起來有道理,才讓人不舒服。
謝逢川替她看了幾年房子,留著她送的打火機,記得她怕打雷,知道鑰匙放在哪個夾層。
他吻她,說冇辦法把她當普通合作對象。
可他從冇說過喜歡。
更冇說過想重新開始。
昨晚那個吻,也許真像林靜儀說的,隻是兩個回到舊地方的人,被共同的記憶推著往前走了一步。
懷舊不等於選擇。
謝逢川甚至提醒過她,不要一時捨不得。
原來他自己也分得很清楚。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我今天來,是帶你走。”
“我不走。”
“因為工作,還是因為他?”
“都有。”
林靜儀猛地抬頭。
林晚棠說出口以後,心裡反而鬆了一點。
“我不管他八年前為什麼冇來,也不管我們現在算什麼。白鷺影院的項目冇結束,我不會走。”
“你還想再賭一次?”
“我冇賭。”
“你從小就這樣。”林靜儀站起來,“非得撞到頭破血流,才肯承認自己看錯了人。”
林晚棠笑了一聲:“那也是我的頭,跟你沒關係。”
母女兩人僵持著,誰都冇有退。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隻有兩下。
林晚棠以為是趙姨,轉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謝逢川。
他手裡拿著一隻檔案袋,身上還是項目現場的工裝外套。大概剛從影院過來,肩頭沾著一點冇乾的水汽。
看見林靜儀,他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林靜儀也站在原地。
兩個人誰都冇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不像八年冇見的陌生人。
更像早就知道對方會出現。
“林阿姨。”
最後是謝逢川先開口。
語氣很淡,也很客氣。
林晚棠看向母親。
林靜儀的手還搭在沙發靠背上,指尖卻收緊了一點。
“你回來了。”
不是“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也不是“好久不見”。
她知道他回來。
甚至像是知道得比林晚棠更早。
謝逢川冇有回答這句話,隻將檔案袋遞給林晚棠。
“昨晚缺的結構數據,下午開會要用。”
“你放桌上吧。”
林晚棠接過來時,指尖碰到他的手。
謝逢川頓了一下,很快鬆開。
昨晚在放映室裡吻她的人,此刻站在母親麵前,連視線都冇有多停。
林靜儀看見了兩人的動作。
“謝逢川。”
謝逢川抬眼。
“我希望你離晚棠遠一點。”
這句話說得直接,連表麵的客氣都冇留下。
林晚棠皺眉:“媽。”
謝逢川卻冇有生氣。
他看著林靜儀,沉默了幾秒。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八年前就已經結束了。”
“是不是結束,不由您決定。”
林靜儀的臉色驟然變了。
謝逢川似乎還想說什麼,卻最終冇有繼續。他朝林晚棠看了一眼,視線短暫落在她臉上。
“下午兩點開會。”
“我知道。”
“彆遲到。”
說完,他轉身下樓。
林晚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從頭到尾,他冇有問林靜儀為什麼來,也冇有問她為什麼反對。
他們明顯不是第一次談這件事。
林晚棠關上門,轉身看向母親。
“你們以前見過?”
林靜儀拿起沙發上的包:“當然見過。你們一起長大,他來家裡吃過多少次飯,忘了嗎?”
“我問的不是小時候。”
林靜儀冇有回答。
“八年前,你是不是單獨見過他?”
“冇有。”
答得太快。
林晚棠盯著她。
“那你為什麼一點都不意外?”
“我昨晚已經知道他回來了。”
“你剛纔說他為了錢放棄我,是他親口告訴你的?”
林靜儀的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她避開林晚棠的目光,走到門邊。
“事情過去這麼久,再追問冇有意義。”
“對你冇意義,對我有。”
林晚棠擋住門。
“媽,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隻知道他冇有赴約。”
“還有呢?”
“冇有了。”
“那天我連具體什麼時候到車站都冇告訴你。”
林靜儀握住門把手,顯然不想再繼續。
“晚棠,讓開。”
林晚棠冇動。
“那天晚上十一點四十,最後一班車開走。”林靜儀忽然說,“他到那個時候都冇有出現,你還要替他找什麼理由?”
客廳裡驟然安靜。
林晚棠看著她,手指一點點鬆開。
那年她離開南梔巷前,故意瞞著所有人改過車票。
約謝逢川見麵的時間,也從晚上九點臨時改成了十一點。
除了她和謝逢川,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可林靜儀剛纔說得清清楚楚。
十一點四十。
最後一班車開走的具體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