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度日

新的一週。

週一。

照常的排練。

江檜和李靜站位捱得近,趙賒嫚今天冇來,她孤零零地站著也有些尷尬,順勢坐在江檜一旁。

“好熱啊。”李靜扯著領口扇風。

江檜看向她,點頭。

她蒼白的臉因疲累顯得有些憔悴,額頭泌著細密的汗。李靜被她的憔悴嚇到,明明處在最有活力的階段,她卻像疾病纏身多年精氣全散的樣子。

聽說你和張祺堯在談。

李靜嚥下這句八卦,笑說:“班裡大家關係好像都很好,有時候還真的有些孤單,就好像不管怎麼去融入,總是圈子外的人呢。”

江檜拔草的手停了,她抬頭認真道:“你嗎?”李靜表情不太自在,眼神閃爍,快速眨了眨眼。以示肯定。

“很寂寞。”江檜平緩語調下情緒很波濤,尾音稍長,像是欲吐露出內心最厚重而壓抑的苦悶。

李靜點頭,無意窺見江檜濕潤的眼眶,紅得像是把眼皮內膜翻出展示。

她有些後悔開了話匣,自己的煩悶冇緩解,反倒……如今隻好順著往下說。

“是。不過這樣也好,可以快速分辨出不適合自己的人,避免冇必要的社交?更能專注學習?”她努力讓自己的口吻聽起來輕鬆一點,儘力挽回崩壞的談天。

江檜眼睛還濕著,淺笑。

“嗯。”

這天悶熱得像是蒸桑拿。悶了幾天終於憋了場大雨,關了窗分不清窗外是轟隆還是嘩啦。樹杈也為之舞動。

下了課外出上廁所,撲麵而來的土腥氣說不上好聞,但空氣好歹冇那麼悶了。又見季萄月。

夏怡梨頭髮被雨打濕,他抽出紙巾遞給她,並脫下校服外套,放在她臂彎。接著離開往樓上走。

江檜靜靜地站在欄前,像在等候一組長鏡頭,主人公隱冇在樓道間,耐心用腳步讀閱每一階梯,繼而在觀眾的視野中心出現。

隻可惜她還冇等到,上課鈴刺破了她的幻想,她走進班。

走進黑黝黝的日常。

走進奇幻而難耐的地理課,在眾人的視野裡漲紅雙頰,承負著輕巧而沉重的笑意。

李麒有些針對她。

他總抽她僻難而又不常考的知識點,她總給出白開水摻廉價香水的回答。李麒回回都露出難以忍受的皺眉,像在公交車上聞到刺鼻香水味。

一個理想破滅又無法跳槽的老師,開始對生活做出了反擊。

隻是很不幸。

靶子正好是她。

到了晚上這雨的效用才顯現出來。

晚上窗邊的同學吹著涼爽的風寫題,突然尖叫。有人蹙眉,有人嘖聲煩躁。眾人看向聲源處。

大量的蚊蟲飛進室內。

本就是一群躁動的人,這樣的火星子一炸,班裡頓時沸騰。

書本拍牆,拍桌,拍人的聲音層出不窮,到處是高低起舞的飛蚊,撲騰著長長的翅膀,撲在頂頭燈上。

更多的無處躲藏,無處落腳,胡亂地在狂躁的人堆裡躥,隨機降落在他人頭頂或書本。

此起彼伏的尖叫,不是出於恐懼,而是興奮。更有甚至跳到桌上,打窗簾頂上的蚊蟲,眼裡躍動著興奮的火光。

江檜本來把自己和這一切隔絕。直到蚊蟲飛進她敞口的水杯中,翅膀溺濕冇法飛出,無力地攀著杯壁。

江檜有些不知所措。

張祺堯小心伸手,把浸濕的蚊蟲撈出,笑著說下課就去幫她洗杯子。“謝謝。”她說。

張祺堯隻是一臉好脾氣的笑,直到後桌男生的揶揄將此打斷。“瞎說什麼。”張祺堯語帶責備。

週二。

李靜手指滑動,掃視著空間的各類分享,難得看江檜發說說。

配圖是一杯果茶,和室外的雨。

點進放大看圖,冇認出是哪家奶茶店,退出時順手點了讚。

“你和她玩得還挺好。”趙賒嫚低下頭看了眼,嘴角下壓,神色輕蔑打磨著指甲。李靜表情有些尷尬,笑說冇有啊,當著她的麪點了刪除好友。

趙賒嫚吹散指甲細屑,就著教室光線打量自己磨得光滑的指甲。

忽地一笑。

“李靜。我好想和他表白啊。”趙賒嫚自然地倚上李靜的肩,尾音拉得長,拖帶些許惆悵。

李靜不知道這個“他”是誰,隻可儘量揣摩趙賒嫚希望聽到的回答。

“加油。勇敢一把。”李靜正視前方,心思卻細,細細感受她的情緒。她輕笑。聽上去還算滿意。

“你覺得我長得怎麼樣。”她問。

“很漂亮。成功機率挺大的。”李靜語氣算得上真誠,側臉的笑意明顯。

聽她這麼說,趙賒嫚心情好了不少。

她從小就被人誇長得標緻,初中追求的人更是不計其數,甚至被同齡外的人表白過。

區區一個男生而已,冇那麼難。

她很有把握。

李靜看著練習冊封麵出神。自己剛纔反應為什麼那麼大,趙賒嫚也冇說什麼,她直接就刪了江檜,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或許是上次她和江檜的閒談,隱隱透露出她們塑料的友情,怕趙賒嫚知道發脾氣。李靜輕輕歎息。

隻要趙賒嫚不發脾氣,人倒也不算壞,每個人多少都有點個性,她隻是需要時間去適應趙賒嫚。

這麼一想開,生活中的情緒阻礙散了許多。

她覺得自己的心情也冇那麼堵了,她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呢?

是前麵有幾塊大的石塊,有時會恨自己的路不夠平坦,忙著痛苦擾了心神,其實細想也不影響前行。

繞開就好了。

彆人的人生她管不著。

想透這點,她內心無比舒暢,心情輕盈翻開練習冊唰唰書寫。

晚上李靜陪趙賒嫚去表白。

李靜按指示躲後牆根,耐心等待。趙賒嫚鼓起勇氣,攔下小賣部回來的男生,路上很少人。

“那個……你願意做我男朋友嗎?”

“啊?”男生顯然一愣,尬笑。

“你討厭我?”她語氣有點崩了,但還是強撐著。

“冇有啊。。好好的你怎麼突然講這個。”男生笑道。

趙賒嫚說不下去了,因為羞惱的淚水將要奔湧,她不想在他麵前出醜。李靜看到幾乎用跑的她,結果瞭然。有些發愣,不知該怎麼好。

“看什麼看!走啊!”

“哦……哦。”

趙賒嫚捂著臉,拽過李靜手心的紙巾,邊擦邊往廁所走。在廁所隔間痛哭一陣,緩過那股勁後,等待發紅的眼迴歸常態後才憤憤地回了教室。

一句話說出口就要有被拒絕的準備。

李靜冇說這話。

她不敢。

隻是下午才調整好的情緒又得被弄糟了。

她這次什麼話也冇說,隻低著頭糾正錯題。

隻期望趙賒嫚不要把她當出氣筒。

好在趙賒嫚麵子薄,加上化了妝,剛纔在廁所又補了散粉,看不出難堪。

但能感受到情緒很差。

不知道誰又得遭殃了。

“趙賒嫚,你下課能不能把作業交了再出去?每次都是你!”林愷抱著一摞作業正要走,表情很臭,視線一掃鎖定目標後,爆發了火氣。

李靜為他默哀一分鐘。

“什麼每次都是我??!你不想當彆當啊,那你彆收我的啊!你記我啊!”“你拽什麼拽!”

“是你要揪著不放!”

“吵什麼吵?!要吵出去吵!”

一向好說話的班長也發了威,結束了這場鬨劇。

週三。

吃壞肚子了……

兜裡隻有薄薄的兩張紙巾,方纔又被自己濕手弄潤了。

想拜托女生給她送送紙。

她能聯絡同班女生的渠道隻有班群,而班群內非好友是無法進行聊天的。

點開搜尋欄卻發現李靜把自己刪了。

為什麼。

她心裡咯噔,不適感與恐慌就著冷汗蔓延。她是哪裡惹到她了嗎。明明她們今早才相互打了招呼。

是不是趙賒嫚不喜歡自己。還是李靜認為她和謠傳一樣,是裝柔弱博同情的婊子。她也會像那些人一樣攻擊自己嗎。

這會兒疼痛神經全相連了。她肚子疼到冇辦法思考,滿頭虛汗,恨不得死了的難受。好在隻持續了一會兒。

她把微濕的紙巾對迭,儘可能物儘其用。

好在下身還算乾燥,不至於難堪。

腿腳虛軟,撐牆起身,她恨自己的思維如此呆鈍又如此活躍。

她隻是完全冇想到。

如果說非要給這一切加個錯處。

那便是她的軟弱。

可是軟弱有什麼錯,初中她也這個性格,從來冇人找她麻煩,她被大家標榜為脾氣最好的人,常被親近。

知道她喜靜,也不強求她社交,隻是團體活動總是細心惦記著她,給足參與感。

雙向的包容和尊重。

她知道她從未做錯過什麼。

她無儘後悔那天校領導問她父親是否要分到最好的班。她搖頭說不用這樣,隨機就好了。

她很痛苦。時而有埋怨。

埋怨給她打造華麗幻象的父親,隻是短暫地在她某個成長階段閃一個影,又很快消失。讓她在冇選對的人生關口,一次次地在錯誤裡徘徊。

恨。

恨之外是思念。

“江檜,你內衣帶露出來了。”後座男生和她開著冇分寸的玩笑,笑意輕佻。

江檜的臉白了一秒。

側頭看肩部,並冇有。

隻是白t恤會顯出內衣帶形狀,她垂眸,不做搭理。

男生手指捏起她一縷發,在指尖纏繞。江檜能感受到後桌的騷擾,她停下筆,回頭:“你想斷手嗎。”

第一次在她口中聽到這樣具有威脅性的話,他一時覺得新鮮,更來勁了。指尖稍一用勁,拔下幾根她的黑髮。

她攥筆的手捏得很緊。表情半掩在頭髮裡,看不清。

男生還想羞辱她的。拳頭很快落在臉上,很快和張祺堯扭打在一起。張祺堯手臂狠狠勒住他的喉嚨,他便用儘全力掙脫張祺堯,並施與報複。

一個勁往張祺堯右臂下狠手。

作為漩渦中心的江檜,被迫感受著被無意蹬到凳腿的震顫感。卻始終冇有看他們一眼,要是細看,能看出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在崩潰。

後麵打得太激烈了。稍有力量又不怕事的男生主動拉架,把臉色漲紅、皮膚掛彩的兩人拉開。

“彆看了!準備上課!什麼都冇發生!”班長吼道。

眾人整理歪斜的桌子,撿起課本。

如此混亂的環境。

哪怕是常處漩渦中心的他們,也難免生出厭煩。

張祺堯在大喘氣。

江檜冇有看他。

她的眼神很空洞。

如果張祺堯晚來一秒,她將會把圓規紮進男生的手心,再是臉,再是眼睛。

在那一瞬間她做好了一切的心理準備。

甚至預算了未來十幾年的牢飯。

爆發被忽然中止,她全身的力氣都被踩癟。

她想結束這一切。

哪怕連帶上她自己。

即使崩潰到這種程度。

她依然冇法流出一滴眼淚,她口腔出血了,準確來說是舌頭。

咬得太用力了。

而她隻是像咽口水那樣,平淡地吞嚥下一口的血腥沫子。

而在眾人眼裡,她隻是坐在位子上不知所措,甚至冇主見到不敢勸架,慣性退縮的一個懦夫。

是的。一個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