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猩紅

是。我並不是一個善良得太典型的人。

有時,我也會因為年輕生命的“夭折”而鬱悶不已。

但若真有人死在我麵前,內心竟會生髮出一股詭秘的暢快。

這個可怕的事實在前天被我發覺。

那是一個陰天。

我買了到他城市的票,在他校門口的樹蔭涼椅下坐了兩個小時,放學鈴響後五六分鐘,校門漸漸擁擠。

大概半小時。終於看見混裹在人群裡的他露出頭,我買了一隻甜筒,假作無意沿著他路徑走。不知怎的,我的心跳竟出奇地快。

他上了公交車。

柔光下,我這纔有機會細細體會他五官的韻致。

他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孩。

一個穿著校服臉蛋白白淨淨的男高中生。

耳機線隱冇在書包裡,極安靜的側顏,他的專注力投射窗外。

這張臉因青春齒輪的滾動向前而漸發成熟,一如他躥了不少的個子。卻依舊能窺見過去的影子。

他坐在靠裡位置,我和他隻隔了一條過道。他還是冇發覺。

我熾熱的眼光燒在他眉眼長達兩分鐘,他毫無動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可以關下窗子嗎?好冷。”我深深地看他,說。

一連幾次他都冇有反應,直到我的臉倒映在半透窗麵,他才微驚我的存在。

他白淨而柔軟的手心重重壓向窗板,關緊了縫隙,神情依舊淡漠,注意力隻在我五官駐了一秒。

這麼冷漠?

他真的忘記我了。

我和他在同一站下,他繞著迴環的路拐了幾輪,走進了他的家。

“他的朋友”好像撥通了他的電話。

十多分鐘後,他踏著涼拖,左手握著遊戲機下了樓,他往同“他的朋友”約定好的地方走去——一棟廢棄百貨大樓的天台。

下個月將要拆掉。

所以牆外貼得清清楚楚——“危樓,勿入”

他常和朋友在上麵喝啤酒打遊戲的天台,樓層並不高,樓道裡有未被撕掉的治性病小廣告,密密麻麻互動覆蓋。

樓道真的太滑了。

我隻聽見哐噹的一聲悶響,他摔下迴環狹窄的爬梯。

我看不到他的正臉。

隻能猜測他現在大抵是滿臉出血,大量的鮮血順著樓梯緩慢往下流。

這裡最近很少人來,說是上週剛死過人,那人好像是個白領,失業的中年男人,大抵是壓力太大。

壞訊息總是不脛而走,知道的大夥都嫌晦氣,路過也避著走。

然而蓬勃氣盛的年輕男孩全不信這類子虛烏有的事,把此地打造成獨屬於他們的樂園。

遊戲機、菸草、啤酒、牌、從家裡偷來的錢、黃碟。

令他們神往的一切都可以被藏在這裡。

他和朋友約的九點半見麵,現在隻有八點。父母在出差,下個月回家。他鮮紅的血液依舊在流淌,雙眼猩紅圓瞪。

糟糕。

他朋友今晚不會來了。

可憐的男孩還在逼仄的樓道間等待。

陰黑的天開始大顆大顆砸雨滴,激烈得像要刮爛我的皮膚。倒也不是不可能。城市發展太快,汙染超標,下的是酸雨。

我緊張著我的皮膚和頭皮,於是我才匆忙趕到車站,和行色匆匆的趕路者擠作一道,成為普普通通的一粒,身體縮在狹窄的座位。

很快我會到家。

家裡的狗狗林峪在喂。

很快我會到家。

薄薄的瀕死感在我腦海裡遊弋,然後更多輕快情緒正在瘋狂繁殖,想要占據我的大腦。

此刻我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明白自己所等待的一切,明白未來在曲折的小徑窄口尚有一絲微光。

坦誠麵對自己內心深處壓抑許久的渴望。

我嚥下口中大量觸感冰涼的礦泉水,嚥下因過度思慮而愈發急躁的情緒,狂熱而暴虐的念頭在我沸騰的思緒裡平靜下來。

很快我會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