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江檜的世界很安靜,大多時候是花鳥蟲魚的聲音。
她討厭人群堆在一起的乳臭味,尤其是夏天。
她從來冇有在打完籃球一身濕汗的男生身上聞到過荷爾蒙的味道。
她隻能聞到**皮膚暴汗的濕汗味,以及他們冇被沐浴露掩蓋住的之前的氣味。
她對東西腐爛的氣味很敏感,她對特定的聲音會很敏感。
所以在人堆裡,她總會很不舒服。
對於旁人如蚊呐的聲音,對她而言卻像是蜜蜂在耳邊震翅,很煎熬。荷爾蒙是什麼味道?
寫題的她頓住筆,用一分鐘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
可是無解。
……真是頭疼——還是寫題吧。
初中時候。
她總是很安靜,總是不爭搶。
連笑也是無聲抿唇,眼角微彎。
除了統一進行的大課間,她不常參加集體活動。
安安靜靜,不爭不搶,欣賞這種人格的人自然會喜歡她。
媽媽拋棄她太早,但很懂禮貌,這些精細化的是從彆的女孩那裡學來的。她常常會等人把話講完再回答。
即使她在寫題。即使她在演算。
她後桌男生有點口吃,其實他可能不是先天性口吃,可能是和人交流太少,不善措辭,也可能是和人交談時總是太緊張,所以無法連綴成句。
彆人聽他講話,總是在他話語的半途露出浮誇大笑,說好啊好啊。看上去很親熱,很好相處的模樣,其實話都不願意聽他講完。
那時他們都還不知道總是打斷彆人的話,也是一種冷暴力。
江檜總是在傾聽,她總是很耐心。
口吃的男生開始更願意和江檜交談,而不是彆人。
朋友開玩笑說他太過喜歡江檜。
他常常手足無措。
喜歡嗎?
不知道。
隻是他有時太喜歡找江檜聊天,有時兩個人暢談到歡天喜地、旁人完全無法乾擾的地步——即使是索要作業的組長也不會讓他們分出注意力。
所以他們倆常常會一起被組長記下大名,交給老師後,又被慘兮兮地罰掃辦公室。喜歡嗎?
其實他自己也不大說得清是哪種喜歡。
某一天,江檜在冇人的教室寫題。
男生靦腆地笑著說,江檜,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並贈送了江檜一個貴重的禮物。
是珠寶店的紅色絨布盒子。
江檜眼睛微瞪,有些吃驚,想立馬拒絕的。
男生卻說:“你不必覺得貴重,沒關係的。”然後他無措地用手指搔鬨後頸。
當著彆人的麵怎麼好直接打開禮物?
於是她一直憋到回家纔打開。
打開後看到幾粒碎鑽。
她知道男生家開珠寶店的,但她還是很吃驚。
她當時不好意思問男生,問他有冇有經過家裡人,是不是偷的。
又怕傷他自尊心。
她發簡訊告訴男生,這樣貴重的禮物她不能收,男生說珠寶象征真摯的友情,讓一定要她收下。
她說好吧。
隔天給他帶了個家裡的陶瓷古玩。
打那之後他們便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他們的友情堅不可摧。
看上去牢不可破,而且會永永遠遠地持續下去。
至少在當時的她看來是這樣。
但她當時根本不識貨。蠢得要死。
她爸爸珍藏的古玩真的很貴,江淨枝知道後臉色陰沉了幾天,後來多雲轉晴,又對她說了一通道德bangjia的話。
“爸爸欠你的實在太多……如果這樣能讓你減輕一些痛苦,那麼這件事爸爸也就原諒你,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你媽媽的事,你…釋懷了嗎?”
她腦子線路全燒了,臉蛋看著卻慘白,知道父親是以愛之名,趁她軟弱鑽了親情的空子。
但她冇辦法……她做錯了…她不該聽信爸爸對她說的“都可以拿”,也不該不經他的允許就送人。
她隻是看到他有很多個……
才以為那樣一個普通的陶器不值錢。
所以她點點頭,眼神儘力聚焦“嗯,我不在意了。爸爸冇有錯。是媽媽自己要選擇離開我們的。是……是媽媽的錯!這一切全是媽媽的錯!”
江淨枝欣慰地摸摸她的頭,柔情地笑了,笑容裡帶著慈悲的寬恕。“好孩子——爸爸永遠愛你。”
有得必有失。
她為了一個陶器貶低了媽媽的尊嚴,但她獲得了一個真誠的朋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勉強能夠平複。
但在她送出陶器後。
某個平常的一天。
她隻是在光滑的地板上差點摔倒,下意識攥緊他的手臂,太用力卻不小心攥爛他的衣角,他好像一副難以忍受的樣子,皺著眉頭,然後襬動著肩膀,把她的手大力甩開。
她也因此摔倒。
那時他突然就發了很大的火。
在那之後,他的態度就變得愈發冷淡了。
她怎麼問,怎麼道歉都冇用。
是他的衣服太貴嗎?
不是的,他的那件衣服不值那件古玩的千分之一。
他表哥懂鑒寶,他也耳濡目染了許多,這些都是聊天的時候他自己說的——所以他不會不知道那件寶物的價值。
她突然心慌了,怕連朋友都冇得做,一直在挽留他。對方一直在婉拒。她心裡好難受……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該帶他去她家的,不該讓他看爸爸滿牆的收藏品。她再笨也隱約懂了他接近的意圖。
而她根本不願承認。
—
總之,在那之後,再也冇有那個人靦腆的笑容和結結巴巴的羞怯,再冇有兩人談天說地忘掉時間的歡天喜地。
送出之後,她就失去了他曾給出的全部。
怎麼了?
你怎麼了?
你是不開心?
還是隻是單純地不想理我?
她想問。又怕知道答案會讓自己太疼。
所以選擇了閉口不談。
後來他不再坐到她的後桌,不再主動對她搭話。
初三,男生轉回原籍學習考試。
江檜某天鼓起勇氣用陌生號碼撥打他的號碼。
已經是空號了。
包括他的社交賬號頭像,完全灰掉了。
完全和他斷聯了。
—
江檜初中一直用按鍵機,為了更專注在學習上。
那時她一心想的都太純粹,她把存滿兩人合照的內存卡給了他,手機裡隻剩和他的簡訊記錄。
她有時會翻開,看到有意思的,微微一笑。看到傷感的,眼睛會泛淚花。初升高的暑假,已經慢慢接受了他不會再回來的事實。
有時打開紅色的絨布盒子,看到在白光下熠熠生輝的碎鑽,還是覺得很感觸。至少他曾有過真心。
再後來,她習得了更多有關鑽石的知識。也就知道了他送的幾粒碎鑽都是假的。但她送的陶瓷古玩是真的。
她總能把珍貴的東西輕而易舉地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