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心流
下過雨。
濕潤的空氣。
銀白色蛛絲。
我無意闖破蛛網,絲網狀蛛絲在我嘴唇阻了一道,柔軟的嘴唇觸感總是尤為敏銳。
僅是唇部突然感知的絲狀異物感。
我便很快判斷出是蛛絲。
手臂的小部分被蛛網粘附。
髮絲般。
成股。
成阻。
黃色的大燈。像一整顆發亮的蛋黃。被大小參差的蚊蟲持續糾纏。在視野停留久了。哪怕是餘光。眼前會開始旋轉黑白光圈。
人臉進入黃光能照射的範圍,皮膚也變成黃橙色,五官被獨特色光塗抹,周身氣質被揉得十分溫暖柔和。
走出黃燈。人進入白熾燈填滿的屋子。皮膚霎時冷卻,眼神也冷漠。我們隔著一扇窗。一扇厚厚的窗。
我在圖書館。他在教學樓。
我推開窗,看向他的臉,他的眼睛。
而他的眼睛看向的是頂高的樹,他在看樹的枝丫,看枝丫上的水珠,水珠掛在枝丫搖搖欲墜。
它危如累卵,迫切需要外力的挽救。需要一個寬厚的掌心,或是一張細密而完整的蛛網,接住脆弱且易摔碎的它。
灰色胸脯的鳥兒偶然降落在枝丫,它彆無它意,它頻繁動作著,整飭羽毛。水珠一顆顆從枝尖墜落。
它搖頭晃腦左顧右盼,若無其事地飛走了,不知道自己無意中辦了壞事。
我們隔著的不止是一道窗,還有一條寬闊的街道和兩排枝繁葉茂的樹。
他站在五樓,我站在四樓。
街道在一樓的腰側,街道的兩腰各有一排挺直的樹,樹的顏色灰暗暗的,綠得不真誠,像吸進過多煙霧的肺。
我知道我們隔的不止是一扇窗。
參差的不止是樹。
我看清他冷漠的眼睛。
我最熟識的——暗藏著利益至上的眼神。
裡麵有過於功利的價值觀。
他專注的眼睛像把冷血的手術刀,落到哪兒會血肉模糊,落到哪兒會痛不欲生,他瞭如指掌,但他無動於衷,選擇性地挑開冇用的皮肉,隻取對他有用的部分。
哪怕會弄得彆人鮮血淋淋。
有時我真希望這把冷血的手術刀能朝向我,割我的肉,挑我的筋,把我的皮膚劃得破破爛爛,鮮血淋漓。
讓我流血,讓我疼,讓我掉眼淚。
我把這也當作一種親密。
但他的殘忍正在於這——
他不認識我。
還有比這更痛的嗎?
有時候我真想像那些大明星瘋狂的私生飯,衝到他的麵前不顧一切地強吻他,然後歇斯底裡地吼著“我真的很愛你你啊,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多瞭解你嗎——”
那種瘋狂,那種病態,說實話我很嚮往。
人們說:
“要做自己哦,不管遇到什麼都要堅定地做自己哦~”
為了彆人好,我不能做自己,這是我最大的善良。
所以我總在忍耐。有時候我把欺負我的人在腦中各自報複了一番,把他們挨個捅死,或是慢條斯理地虐待致死。
可能習慣了忍耐和退卻,久了就自然而然變成了我人格的一部分,我變得隻會忍氣吞聲了,我甚至告訴自己我從來都是這樣的個性。
不懂拒絕。
不懂反抗。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現在必須否認自己。
否則我真的要失去真正的自己了。
幸好有張祺堯……否則我真的會失去自己,永遠做那個低眉順眼的江檜。我一開始不是這樣的。
直到我成了一名“女性主義者”。
在初一的時候。
所以我從那以後一直告誡自己。
“最壞的女孩也優於最好的男生”
如果非要讓我決定他們的生死,要選出一個人決定他的生死,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
我隻是想讓我的同胞活下來。
她們曾經是我最信任的群體。
我竭力維護她們敏感的自尊,不遺餘力地鼓勵,期待著她們臉龐在懊惱後,在一臉糾結為難的哭臉後,終於露出的晴天般難得的微笑。
我掏出桌洞的衛生巾,坦蕩地遞到她們的手心,我希望她們不要迴避,我希望她們不要羞恥,我不斷告訴她們,曾經有多少女孩因為被汙名化的月經弄得細菌感染致死。
我希望她們坦蕩。
我希望她們自信。
我希望她們挺直腰板走路,不要含胸駝背,不要畏懼視線,大膽地爭取屬於自己的機會,要力爭上遊,要扶搖直上。
我一直在默默關心和祝願她們的前程。
但你要我怎麼說?
你要我說不在意?
你要我永遠的重蹈覆轍?
你要我閉嘴,要我不反抗,要我按照她們所精心規劃的死法爛掉?你想看我被永遠地徹底地碾碎,對嗎?
我的腦海裡還有她們對我回以溫柔微笑的殘影。
然而這一切都隻是虛妄。
我什麼都冇有。我隻有我自己。然而我經常失卻自己。我被自己甩進垃圾箱。每天強迫自己接受一個既定事實。
“我不重要”
這是事實嗎?我討厭這個事實。
因為它讓我總對自己說,閉上嘴巴,你的意見並不重要。
彆讓彆人不高興。
彆人是天。
是空氣。
不可違背。
不可有一丁點的怠慢。
隻可拿出最體貼的服務。
忍受最冷漠的對待。
“婊子”
我無比痛恨且厭惡這組詞。
無論是哪種引申意和怎樣的組詞。
直到這個詞頻繁地套在我身上。
她們眼尾微挑的細細微笑,青春期女孩特有的嬌澀,飽滿紅唇輕輕吐露最惡毒的咒怨。
隻要一被套上這個詞,我彷彿能立刻從弓背寫題的姿勢,變作另一番情態。
我滑出課桌凳圈出的區域,跪坐在地,微微張唇,等待男性生殖器的填充,迷離而諂媚的眼色,饑渴地深喉。
一旦被套上這個詞,我便不再是我。
所有在逆境中的堅持,在枯燥學海裡堅毅剛強的抗爭。拚儘全力但失敗的巨大痛苦。全然煙消雲散了。
我隻用跪在鏡頭前,眼神迷離,露出癡呆的表情,發出嬌氣的**,滿口不加思索脫口而出的汙言穢語。
彷彿這些就是我最大的魅力。
彷彿這樣就能發揮出我最大的價值。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哪一個節點?
為什麼我身為我自己,在我自己的世界要這樣地小心謹慎?
為什麼在我的世界裡有很多彆人?
為什麼他人的惡意會直達我敏感的內心?
為什麼我的心靈隻是惡意的直通車?
我希望她們閉嘴。希望她們中止。有時候我真想殺了她們!那感覺很強烈。猛地一下插進我腦子。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一直約束自己。即便內心被陰邪黑氣籠罩,即便大腦因極度憤怒而是雙頰漲紅。我永遠在約束自己。
不要這樣詛咒彆人。即使她對你做了最過分的事。
可是——
可是她們太狡猾了。
她們肢體上總是很規矩,從不觸碰我,彷彿我是一攤腐臭的爛液。
她們冷臉走過的表情簡直像在經過垃圾池,屏住呼吸,但又不得不經過我,委屈也高貴。
嘴唇微微下癟。
要是隻有這些也還勉強能夠忍受。
然後呢。
然後這群人開始貶低我打壓我,甚至差一點弄死我。
我的腰部好像還隱隱作痛。
有時候我突然回憶某些個碎片。
她們溫聲細語的柔情,我總會心裡一暖,內心感動於獨屬於女孩之間的細膩觸動,感動的心思芽一樣冒。
直到頭頂被幾股強勁水柱當頭灌淋,我恍然大悟。
那些微笑並非為我精心準備。
我隻是旁觀。那些笑臉不是對著我的。我隻是在旁觀她們的笑臉,和她們少有的善意。
事實是。她們若發現了我小心翼翼的旁觀,定會臉色一變。換做另一神態。當頭不遺餘力地背刺我。
去死吧。這群賤*
有時候她們讓我感到恐怖。
意識到自己在某個瞬間與她們趨同更恐怖。
你知道嗎?
比起這,讓我更恐懼的是自己,她們露出醜惡嘴臉時我彷彿看見了自己。因為我真想弄死她們。
不惜一切的代價。
在女廁被霸淩的那一天我就已經死了。
我不理解。
為什麼冇做過壞事的人也要得到報應?
非要分個因果報應的話,報複我的人也該是季萄月。
我太喜歡他了——
所以我跟蹤他,窺看他,監聽他的電話,買和他同款的衣服和水杯,聽他聽過的歌,做他做過的習題冊,偷印了他的成績單,偷拍過他的側臉照和背影照,幻想著他柔滑的手摸上我的腿根,進入我的身體。
幻想著他冷漠的眼神破冰,對我露出罕見的溫柔。
這很過分嗎?
我也隻是幻想啊!
那麼——
這些過量的冷漠和報複又是怎麼回事?
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呢?
我們不都是女孩嗎?
我一直把你們當做我的同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