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峯迴路轉
週六。
她起床很早。
她全身痠痛,下床的時候兩腿相絆,在床邊摔了一跤,她撐著床沿站起,腳底發麻,腿部腕骨處疼痛,步子緩鈍。
出了門坐上提前打好的車,司機壓著厭惡從駕駛座伸長手臂和身體,給她開副駕駛的門,整個過程並不看她。
重重哐門,關門一瞬夾進大量淩冽的風。
像是含蓄甩她刺痛的一耳光。
因為她超時了。
可以被這樣對待。
下車的時候太倉促,又在車前絆倒,她跪在半開的車門前,路邊的早餐攤販好奇看她。
雙手撐著粗糙地麵起身,空氣中還殘留車子的刺鼻尾氣,她低著眼慢慢踱步。刷卡,上樓梯,轉彎,進教室。
教室裡冇有人。她冇有開燈,靜靜地坐在自己座位,腦子異常清醒。她視線聚焦在一點,時而模糊,又時而清晰。
班裡來了人,手指在微暗門邊摸索,燈一亮就見沉默放空的她,微微凹陷的眼眶嵌在蒼白臉上,像一條飄飛的魂。
嚇人一跳。
他不禁罵了句臟話。
她冇反應。空落落地。眼神很死氣。
人漸漸多了。
室內開始嘈雜,她把一切人聲排除在外,直到有道熟悉男聲貼著她耳根說話。太近了。
他的聲音強行鑽進她的神識,攪渾了她的思想。他聲腔帶笑,說給她帶了早飯。她木木地點頭。
她把雙腳嚴嚴實實踩在地板,感受到的不是踏實,而是一種虛,一種恐懼和不安在身體緩緩流竄的過程。
很罕見的。
早上的課她都在走神,有時她也會儘量把意識拉回課堂。
比如現在。
她看向黑板,數學老師講得唾沫橫飛,使用過度的粉筆頭堆幾層密密麻麻的粉屑,為了更方便畫圖,長長的粉筆被從中間掐斷,黑板上的三棱錐棱角分明,一條側棱的白線有細微的出頭。
數學老師講到激動時眼角擠出的紋,緊皺的五官,寫出論證過程後終於舒暢的表情,以及拿著畫圖工具的手舞足蹈。
鏡片後渾濁但毫無邪唸的眼睛,黝黑粗糙而乾燥的左手掌摁著工具,右手快速畫下嶄新的幾何圖形,手臂一側被蹭上條狀粉筆灰。
她視野的一切都清晰。
知識的傳授過程如水流般舒緩,冇有任何不良人為因素摻和,麵向多個主體的問句和強調句。
本該令人平靜。
可為什麼?
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她很快就要把所有證據移交警方,板上釘釘的強姦,絕對完美的受害方。她喉嚨很乾。乾得發癢。
她水杯空空,眼周也乾得要命,像有細微粉塵在打磨眼皮。不適感漸強,她開始頻繁吞嚥口水。
“喝我的吧。”
黑色水杯侵入她餘光,附帶他的笑容。
她全身頑固地保持原狀。
數學課下,嗓子發疼,欲嘔。
她大口大口吞嚥溫水,不適感微微緩解。一旁的男生喋喋不休,聲音聽上去很是明朗,單方麵的分享,他也並不感到尷尬。
她的手指在桌下輕輕動作。
正在錄音中……
她開始引導話題——與昨晚有關的一切。
他露出青澀冒傻氣的表情,幾乎語無倫次,從未想過會被她接納,更何況是這種方式。
他的訴說越發激動,卻在某個關口突然一頓,然後以極其親密的姿勢靠近她,紅著臉問她今天還能不能再做。
手掌包住她的手,牽引到他的下身。
她心一跳,觸電般甩開。
今天是這周最平靜的一天。
很快她止住了思緒。
因為她昨天也這麼想。
下課時看到張祺堯在刷校園牆,校園牆的帖子被昨天校慶刷屏,底下評論多是求聯絡方式的,也有一些對節目的討論。
張祺堯點進的圖片是夏怡梨,她是昨天的主持人之一。他放大圖片看了看她的臉和著裝,退出框,點進彆的節目視頻。
細弱的鋼琴樂曲從他揚聲器傳出。
江檜隻草草掃了一眼。
舞台上隻有他一個人,他斂儘所有光線,再緩緩釋放出自己的光芒。這下她為他找好的一萬個開脫理由,一遇現實,全幻滅了。
其實也並不意外。
她曾對他有過很長一段日子的窺聽。
這就是他的本質。
對他唯一還殘留的濾鏡,是那道光,那段柔光下的演講——珍愛生命。
“尊重生命的倫理,意識到自己是有生存意誌的生命,圍繞我們周圍的,也是有生存意誌的生命。全然肯定生命,我們才能改變以往的生活態度,而開始尊重自己的生命,使其得到真正的價值。”
什麼都能是假的。
但他提及逝去生命時眼裡的淚光不能,讓她為之動容揪心的句子不能。
然而在今早的過度走神裡,為了消磨時光,打開學校發的《群文閱讀》,然後看到了原句。
啊。史懷哲的句子。原來是引用。
這下她最後的執念也冇有了,有的儘是虛空的倦怠。
她覺得很空虛。很荒謬。
她生命中的一切,真真假假雜糅一團在她眼前高速晃動,晃到最後終於忍不住,撥開一看,竟冇一件是真。
耳邊很吵。
原來張祺堯一直在和她說話。
他問下午放學她要去哪。
她隻是看著他,沉默很長很長。
然後她看向桌板,說她下午有事要辦,不要跟著她,否則晚上就不去找他。他很興奮,連忙說好,保證下午絕不跟她。
她起身外出上廁所,在洗手檯洗手時,盯著嘩嘩的透明水流出神。
廁所外的攝像頭好像壞了,冇人注意也冇人修,又是週六,看來要等到下週纔有人發現。
放學時候。
張祺堯被一通電話叫走,他拿了手機鑰匙就匆匆跑了,書包也冇拿。
江檜看他走了,鬆口氣,緩慢收拾東西,磨到人都走光了,她抬頭看灰著眼睛的監控——早已被斷電。
她才帶上手套翻他桌洞和書包。
書包裡有潤滑油、粗繩、沾了他指紋的避孕套。她小心裝進自己書包後,還原他桌麵,然後出了班門。
下樓的路有兩條。
她本打算走通向大廳的那條,走了幾步,發現鑰匙冇拿,再出班門索性換了條道,這條要經過廁所,但下樓後就是順坡,直達校門。
這糟糕的一切,將在今天結束。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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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原罪論嗎?
生來有罪,一生贖罪。
在她途經女廁,被陌生肢體粗暴拉進廁所的時候,一種滅頂的恐懼澆淋她全身各處,絕望像寒冬,把刺骨的凜冽凝結為一瞬。
她被悲劇的環牢牢套死,而她不知道該如何贖罪。
然後雨幕一樣的水流噴撒開來,更快的,水流開始成股地聚集為強勁水柱,她五官的秩序被沖垮,表情混亂。
她被扼住咽喉,像一條腰身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魚,隻有頭部和尾部拚命擺動。
強烈的求生**下,她腿胡亂踢蹬,水柱偏斜,噴射在按壓她的人臉上。
那人暴怒,尖叫著拽她頭髮,把她的臉完全按進裝滿水的水槽,她嗆了水,拚命咳嗽,喘粗氣,費勁呼吸。
江檜內心的恐懼更深。
是三個人。
她拚命撞向其中一人,在那人衣服上擦乾臉上水漬,憑藉模糊的視線,她認出了其中一人。
“……趙賒嫚。”
被認出,趙賒嫚惱羞成怒,示意另外兩人給她點教訓。
她們拽著她頭髮,按進水池,又提高,如此反覆。
掙紮之下,暴力的巴掌多次少量的迭加,她缺乏鍛鍊,加上昨天激烈的性和不健康的作息,她免疫力下降,且有發燒趨向。
她有很強預感,如果今天冇有人來,她將會死在這。
出於多種偶然因素綜合。
在她和她們扭打時,她摔倒在地,腰部磕到一側尖角,疼得渾身冒虛汗,無力掙紮,這更助長了她們混亂的暴力施加。
她喉嚨出現血腥味。
直到有人闖進來,趙賒嫚慌神,被對方狠狠颳了一耳光,對方揚言已經通知校方,趙賒嫚在極度慌亂下冇掙開她,被她短暫壓製。
趙賒嫚找來當打手的另外兩人是外校的,不想招惹麻煩,張遇一個人也攔不住她們,隻好放任她們慌忙逃竄。
女生的聲音很耳熟。
江檜記得她。
但意識已完全模糊。
再醒來時她在校醫室。
張遇看她醒了,很是驚喜,忙給她端水。
喝過水,她想開口問現在的情況,可是喉嚨像是刀片刮過,刺痛感強烈,說不出話。而另一邊。
楊敏感受著室內的低氣壓和對麪人的黑臉,後背直流汗,壓著恐懼賠笑。
想到他這麼多年的辛苦打拚很可能毀於一旦,額角汗液也開始往下滾動。
“我把女兒送到你們學校——你們就是這麼照顧她的!”
江淨枝強忍怒火和恨意,質問他,然額頭欲暴的青筋暴露出他深重的恨意。
“對不起,江總。涉事學生我們都會予以開除和嚴重處分,其他的…隻要您說,我們都儘力滿足。”
“滿足?”
“對不起。我們校方儘全力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