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靈堂驚變,鳳旨壓龍
“風光大葬!”
**沈清墨**那低沉而斬釘截鐵的命令,裹挾著不容褻瀆的肅殺之氣,如同驚雷般在死寂的聽竹軒外炸響!瞬間壓過了夜風的嗚咽,也狠狠砸在每一個噤若寒蟬的仆役心上!
“是!是!老奴……老奴立刻去辦!”趙伯如夢初醒,渾身一顫,連忙躬身應諾,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轉身,招呼著同樣嚇傻的仆役,跌跌撞撞地衝進夜色裏,去準備那所謂的“風光大葬”所需的一應物件。
“風光大葬”?
謝明懿站在門內,緊握著那塊染血碎瓷片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冰冷的門檻上。她看著門外那塊如同戰書般擺放著的紅錦碎瓷,聽著**沈清墨**那冰冷的命令,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同樣冰冷、帶著無盡嘲諷的弧度。
風光?在裴珩如影隨形的殺機下?在承恩侯府滔天的權勢陰影中?這“風光”二字,何其諷刺!又何其悲壯!
她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門外。目光重新落回聽竹軒內,落在那張軟榻上。孫太醫和雲苓正小心翼翼地將周嬤嬤慘不忍睹的遺體抬下軟榻,準備移至臨時佈置的靈床。嬤嬤那雙至死未能合上的、凝固著無盡擔憂和不甘的眼睛,彷彿還在看著她。
巨大的悲痛和冰冷的恨意再次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吞沒。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壓下那幾乎衝破喉嚨的嗚咽。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裴珩的爪牙麵前哭!不能讓他看到自己一絲一毫的軟弱!
她一步一步,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走回嬤嬤的遺體旁。無視了雲苓擔憂恐懼的眼神,無視了孫太醫驚懼的目光,更無視了身後**沈清墨**那沉靜卻帶著審視的視線。她隻是默默地、極其緩慢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磚地麵上,就在靈床之前。
她伸出手,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極其輕柔地、顫抖著,試圖去合上嬤嬤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眼皮,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痛楚。
“嬤嬤……”她無聲地翕動著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湧地砸落在嬤嬤冰冷的額頭上,濺開細小的水花,“……我答應您……活下去……”
“……我會……報仇……”
“……用他的血……祭您……”
她一遍遍地、無聲地在心底重複著這泣血的誓言,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汲取一絲支撐下去的力量。那隻緊握著染血碎瓷片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掌心的傷口崩裂得更深,鮮血染紅了包裹的細布,順著她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身下的青磚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淒豔的血花。
**沈清墨**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她跪在靈前無聲慟哭、鮮血淋漓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背影。那單薄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如此脆弱,卻又透著一股被仇恨淬煉過的、寧折不彎的孤絕。他眼中那片冰封的戰場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暗流在無聲湧動。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勸慰。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轉身,悄然退出了聽竹軒,將這片充斥著巨大悲痛和無聲血誓的空間,留給了謝明懿。
……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狀元府西院聽竹軒,徹底化作了肅殺的靈堂。
沒有喧天的哀樂,沒有絡繹不絕的弔唁賓客。隻有冰冷的白幡在夜風中無聲飄蕩,隻有慘白的燈籠映照著森然的“奠”字。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香燭紙錢焚燒的氣息,混合著未散的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謝明懿一身素白孝服,如同失去靈魂的紙人,直挺挺地跪在靈堂中央。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嘴唇幹裂,隻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冰冷刺骨的仇恨火焰,如同兩簇永不熄滅的幽藍鬼火。雲苓紅腫著眼眶,跪在她身後不遠處,強撐著精神添香燒紙。
靈堂內外,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趙伯帶著幾個忠心的仆役,日夜守在靈堂外圍,個個神情緊張,如臨大敵。府中其他下人則遠遠避開這片區域,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不安。所有人都知道,承恩侯府的報複,絕不會就此罷休!柳嬤嬤那血流滿麵、狼狽逃竄的背影,就是最清晰的警告!
風暴,在死寂中醞釀。
第三天清晨。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彷彿隨時會砸落下來。靈堂內燭火搖曳,光線昏暗。謝明懿依舊如同石雕般跪在蒲團上,身體因長時間的跪立和巨大的悲痛而微微搖晃,卻依舊倔強地挺直著脊背。
就在這壓抑得幾乎令人發瘋的死寂中——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從狀元府大門的方向傳來!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髒上!
緊接著,是紛亂嘈雜的腳步聲、粗魯的嗬斥聲、器物被砸碎的刺耳聲響,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由遠及近,瞬間打破了府邸的死寂,朝著靈堂的方向洶湧而來!
“來了!他們來了!”守在靈堂外的趙伯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喊,聲音都變了調!
謝明懿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燃燒著仇恨火焰的眼睛驟然抬起,死死盯向靈堂入口的方向!來了!裴珩!他果然來了!
腳步聲如同密集的鼓點,迅速逼近!轉瞬間,一群身著承恩侯府護衛服色、手持棍棒利刃、滿臉凶悍煞氣的壯漢,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粗暴地撞開了靈堂外虛設的院門,氣勢洶洶地湧了進來!領頭之人,正是那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曾親手砸毀謝明懿產業、又將周嬤嬤的“聘禮”送來的護衛頭子!
疤臉護衛目光陰鷙地掃過靈堂內慘白的佈置,掃過趙伯等幾個嚇得麵無人色的仆役,最終,如同毒蛇般,死死鎖定在靈堂中央、一身縞素、跪在靈前的謝明懿身上!他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充滿惡意的獰笑。
“世子爺駕到——!閑雜人等,統統滾開!”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在護衛身後響起。
如同摩西分海,凶神惡煞的護衛們迅速向兩旁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玄色暗金雲紋的錦袍下擺,無聲地拂過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地麵。裴珩,如同暗夜的君王,在幾個心腹侍衛的簇擁下,緩步踏入這片肅殺的靈堂。
他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麵容上,沒有絲毫表情,唯有一雙狹長的鳳眸,亮得驚人,如同淬了劇毒的寒冰,精準地、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慾和一種近乎欣賞獵物垂死掙紮般的殘忍快意,牢牢鎖住了靈前那個蒼白如紙、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身影。
他的目光掃過靈堂正中那具簡陋的棺槨,掃過棺前牌位上“慈妣周氏之位”幾個字,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讓人血液凍結的嘲弄弧度。
“嘖。”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濃重厭棄和鄙夷的咂舌聲,彷彿看到了什麽極其肮髒礙眼的東西。
這聲音在死寂的靈堂裏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謝明懿跪在靈前,背對著他,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恨意!裴珩!這個親手將嬤嬤折磨至死的畜生!他竟敢踏足嬤嬤的靈堂!用這種輕蔑的態度褻瀆逝者!
她死死地攥緊了雙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剛剛結痂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素白的孝服袖子。她強忍著回頭撲上去撕咬的衝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裴珩無視了靈堂內壓抑的憤怒和恐懼。他踱步上前,靴子踩在散落在地的紙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停在距離謝明懿身後不過三步之遙的地方。那股熟悉的、帶著雪鬆冷香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向謝明懿緊繃的背脊。
“幾日不見,”裴珩的聲音低沉而悅耳,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狎昵的惡意,清晰地傳入謝明懿的耳中,“我的好明懿,怎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不堪?”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她脖頸間依舊裹著細布的傷口和那身刺目的孝服上遊走,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審視和玩味。
“是在為那個老刁奴哭喪?”他微微俯身,冰冷的氣息幾乎拂過謝明懿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刻骨的惡毒和殘忍,“哭得如此傷心?看來,本世子送你的那份‘聘禮’,你是真的……很喜歡?”
“聘禮”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謝明懿的心上!瞬間點燃了她所有壓抑的仇恨!她猛地轉過身!
動作牽動了脖頸的傷口,劇痛讓她眼前一黑,但她依舊倔強地抬起頭,用那雙燃燒著熊熊恨火的眸子,死死地、如同淬毒的刀子般,釘在裴珩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美卻如同惡鬼的臉上!
“裴珩!”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到了極致,如同砂礫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和焚毀一切的恨意,“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滾?”裴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肅殺的靈堂裏顯得格外瘮人。他猛地伸出手,那隻骨節分明、曾親手扼住她喉嚨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巨力,一把攫住了謝明懿纖細的下頜!強迫她仰起頭,迎視自己那雙深不見底、充滿掌控欲的鳳眸!
“本世子想去哪裏,還需要你一個賤婢同意?”他的手指用力,捏得謝明懿下頜骨咯咯作響,劇痛讓她瞬間白了臉,卻依舊死死咬住嘴唇,不肯發出痛呼,隻是用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看看你這副樣子!”裴珩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痛苦的臉,掃過她脖頸間洇出血跡的細布,眼神裏沒有絲毫憐憫,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興奮和嘲弄,“為了一個低賤的老奴才,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還披麻戴孝?你配嗎?!”
他猛地甩開手!巨大的力量讓謝明懿踉蹌著向後跌去,重重撞在冰冷的棺槨上!後背傳來劇痛,喉嚨的傷口更是如同撕裂般火辣辣地疼!她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來人!”裴珩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瘋狂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把這礙眼的晦氣東西,給本世子——砸了!”
砸了?!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謝明懿的頭頂!也劈在靈堂內所有人的心上!
“不——!!!”謝明懿發出一聲淒厲到完全失聲的嘶吼!她如同被徹底激怒的母獸,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死死地擋在周嬤嬤的棺槨前!眼中迸射出玉石俱焚的瘋狂光芒!
“誰敢?!誰敢動我嬤嬤的靈柩!我跟你們拚了——!!”她嘶吼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喉嚨的劇痛而完全扭曲,充滿了毀天滅地的決絕!
疤臉護衛和他身後那群如狼似虎的侯府護衛,早已獰笑著上前,手中的棍棒利刃閃爍著寒光,眼看就要朝著那具薄棺和擋在棺前的謝明懿砸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聖——旨——到——!!!”
一個尖利、高亢、帶著一種穿透雲霄的威嚴和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驟然在狀元府大門的方向炸響!
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靈堂內所有的嘈雜和混亂!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聖旨?!
裴珩臉上的獰笑和瘋狂驟然凝固!那即將揮下的棍棒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所有人,包括狀若瘋魔的謝明懿,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狀元府大門洞開!
一隊身著明黃色宮廷侍衛服色、手持金瓜鉞斧、氣勢森嚴的禦前侍衛,如同金色的洪流,步伐整齊劃一、帶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迅速湧入府中!他們所過之處,那些原本凶神惡煞的承恩侯府護衛,竟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推開,不由自主地向兩旁退避!
當先一人,身著深紫色蟒袍,麵白無須,手捧一卷明黃卷軸,正是禦前大總管——魏忠賢!他身後,還跟著數名同樣身著宮裝、神情肅穆的太監宮女。
魏忠賢麵無表情,目光如電,徑直朝著靈堂的方向走來。他的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的心跳之上!那強大的氣場,瞬間將靈堂內外劍拔弩張的混亂和殺氣壓得蕩然無存!
“承恩侯世子裴珩,新科狀元沈清墨,狀元夫人謝氏接旨——!”魏忠賢那尖利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如同金玉相擊,在死寂的靈堂內外清晰地回蕩!
裴珩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死死地盯著魏忠賢和他手中的明黃卷軸,眼中翻湧著驚疑、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皇帝?皇帝怎麽會在這個時候下旨?!難道是為了……
他猛地看向依舊擋在棺槨前、同樣一臉震驚和茫然的謝明懿,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靈堂——**沈清墨**並不在場!
魏忠賢已走到靈堂門前,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院落,掃過那些手持凶器、臉色難看的侯府護衛,最後落在靈堂內臉色鐵青的裴珩和擋在棺前、嘴角帶血、眼神驚疑不定的謝明懿身上。他那張常年不見喜怒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將手中的明黃卷軸高高舉起。
“聖諭在此!爾等還不速速跪迎?!”他身後的一個小太監尖聲喝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疤臉護衛和他身後的侯府護衛們麵麵相覷,最終在魏忠賢那冰冷目光的逼視下,不得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棍棒利刃,如同被霜打的茄子,紛紛跪倒在地。
裴珩的下頜繃得死緊,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他死死地盯著那捲明黃的聖旨,眼中充滿了不甘和暴戾!但最終,在魏忠賢那毫無感情的目光注視下,他猛地一拂袖,帶著一種屈辱的憤怒,單膝重重跪在了冰冷的地麵上!隻是那挺直的背脊和緊握的拳頭,依舊顯示著他內心的滔天怒火!
趙伯、雲苓等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倒一片。
謝明懿依舊擋在棺槨前,身體僵硬。聖旨?這個時候?她的大腦一片混亂,巨大的震驚讓她甚至忘記了反應。
“夫人,接旨了。”魏忠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聲音依舊尖利,卻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察覺的提醒意味。
謝明懿猛地回過神。她看著魏忠賢,看著那捲象征著至高皇權的明黃卷軸,又看了一眼跪在靈堂門口、臉色鐵青、眼中噴火的裴珩。一股巨大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望,混雜著更深的困惑和警惕,瞬間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喉嚨的劇痛和渾身的虛弱,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在周嬤嬤的棺槨前,對著魏忠賢的方向,屈膝跪了下去。
靈堂內外,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魏忠賢緩緩展開手中的明黃卷軸,尖利而充滿威儀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在肅殺的靈堂之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新科狀元沈清墨之妻謝氏,賢良淑德,甚得朕心。然聞其乳母周氏新喪,謝氏悲慟過度,恐傷貴體。太後仁慈,念及謝氏孝心可憫,特懿旨宣召,命謝氏即刻入宮,侍奉太後左右,以慰哀思,以全孝道。欽此——!”
太後懿旨?!
宣召入宮?!
侍奉左右?!
這突如其來的旨意,如同三道驚雷,再次狠狠劈在所有人的頭頂!
裴珩猛地抬起頭!那張俊美的臉龐瞬間扭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暴怒!太後?!太後怎麽會突然插手?!還指名道姓要庇護謝明懿?!這怎麽可能?!
謝明懿更是如遭雷擊!她跪在地上,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瞬間將她淹沒!太後?她從未見過太後!太後為何會知道她?為何會在裴珩即將發難的當口,下旨宣召她入宮庇護?!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謝夫人,接旨吧。”魏忠賢合上聖旨,聲音依舊平板無波,目光卻若有深意地掃過一臉驚駭的謝明懿,又掃過靈堂門口臉色鐵青、如同即將噴發火山般的裴珩。
謝明懿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麽顫抖:“臣……臣婦謝明懿……領旨……謝恩……太後……陛下隆恩……”她艱難地叩下頭去,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麵,帶來一絲微弱的清醒。
魏忠賢微微頷首,將聖旨交給身旁一名小太監捧著。他向前一步,對著依舊擋在棺槨前的謝明懿,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夫人請起,隨咱家即刻入宮。太後娘娘,還在等著呢。”
“慢著!”
一聲壓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猛地從靈堂門口炸響!
裴珩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那雙狹長的鳳眸死死盯著魏忠賢,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和一種被徹底觸犯逆鱗的狂怒!
“魏公公!”裴珩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太後懿旨,本世子自不敢違逆!隻是——”
他猛地轉向跪在地上的謝明懿,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充滿了刻骨的佔有慾和瘋狂的警告:
“謝明懿乃我承恩侯府未過門的世子妃!此乃家事!太後娘娘雖貴為國母,但貿然插手臣子家事,恐怕……於禮不合吧?!”
他向前逼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湧向魏忠賢,聲音帶著**裸的威脅:
“更何況,此女心性歹毒,今日竟敢在靈堂之上,對本世子行凶!如此狂悖無禮、忤逆犯上之人,豈能侍奉太後鳳駕?!萬一驚擾了太後聖安,這個責任——魏公公你擔待得起嗎?!”
“行凶”?
“忤逆犯上”?
這顛倒黑白的指控和**裸的威脅,讓魏忠賢那萬年不變的臉上,第一次微微皺起了眉頭。他身後的禦前侍衛也瞬間握緊了手中的金瓜鉞斧,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謝明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憤怒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裴珩這是要公然抗旨?!
魏忠賢沉默了片刻,那雙精明的眼睛在裴珩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和謝明懿蒼白驚惶的臉上掃過。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關頭——
“哦?於禮不合?”
一個清冽、平靜、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熟悉聲音,如同山澗清泉,突兀地在靈堂側後方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靈堂側後方通往內院的月洞門處,不知何時,已靜靜站立著一個身影。
正是**沈清墨**。
他並未穿著官袍,依舊是一身簡單的青色直裰,墨發用烏木簪鬆鬆束起。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清俊,在靈堂慘白的燭光和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沉靜。他緩步走來,步履從容,彷彿隻是路過自家花園。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片狼藉的靈堂,掃過那些凶神惡煞的侯府護衛,掃過臉色鐵青的裴珩,最後落在魏忠賢和他手中的懿旨上。
他的出現,如同在即將爆炸的火藥桶旁投入了一塊寒冰。那平靜無波的氣場,瞬間讓緊繃到極致的氣氛微微一滯。
裴珩看到**沈清墨**,眼中的怒火和戾氣瞬間暴漲!如同找到了宣泄的目標,他猛地轉身,手指如同利劍般直指**沈清墨**,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撕裂:
“沈清墨!你來得正好!你……”
“裴世子。”**沈清墨**平靜地打斷了他狂怒的咆哮,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嘈雜。他的目光終於落在裴珩身上,那眼神深邃依舊,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憫的嘲諷,“世子方纔說……太後娘娘插手臣子家事,於禮不合?”
他微微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讓裴珩心頭發寒的弧度,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可世子似乎忘了——”
“我沈清墨的夫人謝氏,如今是奉太後懿旨入宮侍奉。”
“她此刻的身份,是太後娘娘身邊的女官!”
“你承恩侯府……哪來的家事?”
“又哪來的……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