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驟雨驚雷,蛛絲暗結

“徹查!”

“尚膳監經手此酒的所有人……一個不留!”

“甘露殿今夜所有當值宮人、侍衛……全部拿下!嚴刑拷問!”

太後那斬釘截鐵、裹挾著滔天殺伐之氣的命令,如同驚雷般在死寂的甘露殿內外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的鐵鏽味,狠狠砸在每一個匍匐在地的靈魂上!

“遵懿旨!”

殿內殿外,轟然應諾之聲如同悶雷滾過!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瞬間,死水般的寂靜被徹底打破!如同滾油潑進了冰窟!

“拿下!”

“全部拿下!”

殿外迴廊下,幾名身著禁軍甲冑、氣息森然的將領厲聲呼喝!早已待命的禁軍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湧向跪在殿前廣場上的宮人侍衛!粗暴的嗬斥聲、絕望的哭喊聲、掙紮的悶響、鐵鏈拖拽的刺耳摩擦聲……瞬間撕裂了暴雨的轟鳴!整個甘露殿廣場,如同驟然變成了修羅刑場!

謝明懿被孫嬤嬤死死按著頭,臉緊貼著冰冷濕滑的金磚,刺骨的寒意和汙濁的泥水幾乎讓她窒息。巨大的混亂和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重錘,反複捶打著她的神經。透過眼角的餘光,她看到一雙雙沾滿泥水的靴子從眼前慌亂跑過,看到禁軍冰冷的刀鞘毫不留情地砸在試圖掙紮的宮人背上,看到一張張慘白絕望的臉被拖死狗般拽向黑暗的角落……

而殿內,透過那道狹窄的門縫,她看到太後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之眸,在厲聲下達命令後,如同最精準的探針,再次、深深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審視,落在了肅立在側的裴珩身上!

裴珩依舊保持著垂手恭立的姿態,側臉線條在搖曳的燭火下冷硬如鐵石。麵對太後那幾乎要將他靈魂洞穿的目光,他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那是一種極致的平靜,一種近乎傲慢的……有恃無恐?

太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握著座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她緩緩移開視線,不再看裴珩,但那緊繃的下頜線和周身散發出的、更加深沉的冰冷氣息,無不昭示著內心的驚濤駭浪和……深深的忌憚。

“傳哀家口諭,”太後的聲音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疲憊和冰冷,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對著她身邊那位同樣臉色慘白、噤若寒蟬的掌事大太監,“即刻封鎖宮門!九門落鑰!無哀家與內閣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飛馬傳召太醫院院使、左右院判即刻入宮!再傳……”她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殿外混亂的場景,最終落在謝明懿所在的方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算計,“傳……承恩侯夫人入宮。就說……皇帝突發急症,哀家心緒不寧,讓她速來侍奉。”

承恩侯夫人?裴珩的母親?

太後在這個當口,召裴珩的母親入宮“侍奉”?是安撫?是挾製?還是……另有深意?

謝明懿的心髒猛地一沉!太後的每一步棋,都暗藏機鋒!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渾!

“是!”大太監躬身領命,聲音發顫,立刻轉身疾步去安排。

“孫嬤嬤!”太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穿透殿門,精準地落在外間。

“奴婢在!”孫嬤嬤按著謝明懿後頸的手猛地一緊,幾乎要將謝明懿的頸椎按碎!她立刻高聲應道,聲音帶著一種被點名的、近乎亢奮的忠誠。

“把她……”太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再次掃過門縫外那個卑微匍匐的身影,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如同審視一件危險物品的意味,“帶下去!找個偏殿……‘妥善安置’!沒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讓她死了!”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充滿了警告和某種深沉的算計。

“妥善安置”?不得讓她死了?

謝明懿心中冷笑。這哪裏是安置,分明是更加嚴密的囚禁和看守!太後要留著她這條命,卻不知是作為對付裴珩的籌碼,還是作為平息事態、隨時可以丟擲的替罪羊?!

“奴婢遵旨!”孫嬤嬤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和殘忍,她猛地揪住謝明懿濕透的衣領,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將她從冰冷的地上拽起!動作之大,讓本就虛弱不堪的謝明懿眼前陣陣發黑,喉頭腥甜!

“小姐!”雲苓哭喊著想要撲上來。

“滾開!”孫嬤嬤一腳狠狠踹在雲苓身上,將她踹翻在地,滾入泥水之中!“卑賤的東西!再敢礙事,打斷你的腿!”她厲聲嗬斥,隨即不再看雲苓,如同拖死狗般,拖著踉蹌的謝明懿,在幾名裴府侍衛冰冷目光的“護送”下,粗暴地撥開混亂的人群,朝著甘露殿旁一處燈光昏暗的偏殿走去。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謝明懿被拖拽著,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身體的劇痛,精神的巨大衝擊,前途未卜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她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崩裂的傷口,用尖銳的疼痛刺激著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不能倒下!絕對不能倒下!

甘露殿內的驚變,禦酒的疑雲,裴珩的平靜,太後的震怒與算計……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巨大的陰謀漩渦!而她,雖然身陷囹圄,卻已被無形地推向了漩渦的中心!她手中唯一的籌碼,就是昨夜窗外那片薄荷草下可能隱藏的證據!那是她唯一的生機!

偏殿很快到了。這是一處堆放雜物、少有人至的配殿,空氣裏彌漫著灰塵和潮濕的氣息。孫嬤嬤粗暴地將謝明懿推進門內,對著看守在門口的兩個同樣氣息陰冷、一看就是裴府心腹的粗壯太監吩咐道:“看好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去!更不許她踏出這門檻一步!若出了半點差池……”她陰冷的目光掃過那兩個太監,“你們知道後果!”

“嬤嬤放心!”兩個太監躬身應諾,聲音嘶啞,看向謝明懿的目光如同看一個死人。

孫嬤嬤最後用那種混合著怨毒、鄙夷和一絲不甘心的眼神狠狠剜了謝明懿一眼,彷彿在說“算你命大,暫且留你狗命”,然後才猛地轉身,帶著一身戾氣,急匆匆地返回甘露殿主殿方向,顯然是要去複命和應對更大的風暴。

沉重的殿門在謝明懿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混亂的雨聲和隱隱傳來的哭喊。殿內隻剩下她一人,和門口那兩個如同門神般、散發著冰冷殺氣的太監身影。

光線昏暗。隻有角落裏一盞氣死風燈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殿內堆放著一些蒙塵的桌椅箱籠,空氣沉悶壓抑。謝明懿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息著,濕透的衣服緊貼著身體,帶來刺骨的寒意。她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和濃重的血腥味。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甘露殿的驚天變故暫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孫嬤嬤和裴珩。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一個驗證窗外猜測、尋找那關鍵證據的機會!

她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殿內一扇緊閉的、蒙著厚厚灰塵的高窗之下。這扇窗,恰好斜對著她昨夜所在的靜心苑方向!雖然隔著重重雨幕和殿宇,但方向沒錯!

她屏住呼吸,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抹開窗欞上厚厚的灰塵,試圖透過模糊的窗紙向外望去。暴雨依舊傾盆,視線受阻嚴重,隻能看到一片朦朧的水世界和遠處宮燈搖晃的模糊光暈。

靜心苑……那片薄荷草……那個小瓷瓶……

就在她心急如焚、幾乎絕望之時——

“轟隆——!”

又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雨幕!瞬間照亮了天地!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如同上蒼開眼般的強光,謝明懿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到了!

就在靜心苑那低矮的院牆輪廓附近,那片在狂風暴雨中瘋狂搖曳的植物區域——幾株薄荷草被連根拔起,淩亂地散落在泥濘中!而在那片狼藉的泥水旁,赫然有幾個身著禁軍服飾、披著油亮蓑衣的身影,正手持燈籠,圍在一起,似乎在……低頭檢視、挖掘著什麽?!

禁軍?!

太後派去“徹查”的人?!他們怎麽會……怎麽會這麽快就出現在靜心苑?!還偏偏……在她窗下那片薄荷草附近?!

是巧合?還是……太後也發現了什麽?!或者說……太後根本就知道?!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竄天靈蓋!謝明懿的心沉到了穀底!如果太後的人先一步發現了那個小瓷瓶……那她唯一的證據和生機,就徹底斷絕了!她將永遠被困死在這深宮殺局之中!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她順著冰冷的牆壁,無力地滑坐在地。冰冷的金磚地麵透過濕透的衣裙,將寒意源源不斷地注入她的身體。

完了嗎?

難道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徹底吞噬的瞬間——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暴雨聲掩蓋的推門聲,自身後傳來!

謝明懿猛地一驚,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倏然回頭!

隻見偏殿內那扇通往更深處、堆滿雜物的內室小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隙。一張布滿皺紋、眼神渾濁、穿著最低等粗使太監灰布衣服的蒼老麵孔,從那縫隙中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不是看守在門口的那兩個凶神惡煞的太監!

那老太監看起來至少有六七十歲,背脊佝僂,臉上刻滿了風霜和麻木。他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飛快地掃視了一下殿內,確認隻有謝明懿一人,又警惕地望了一眼緊閉的殿門方向,然後纔像受驚的老鼠般,極其敏捷地從門縫裏鑽了出來。

他動作快得與年齡不符,悄無聲息地來到謝明懿麵前,渾濁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恐懼、憐憫和某種決絕的光芒。他枯瘦如同雞爪的手,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飛快地塞進謝明懿冰冷僵硬的手中!

入手冰冷堅硬!形狀……像是一個小瓶子?!

謝明懿的瞳孔驟然放大!難以置信地看向手中的布包!又猛地抬頭看向眼前這個陌生的、如同幽靈般出現的老太監!

“姑……姑娘……”老太監的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破舊的風箱,壓得極低,帶著濃重的恐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快……快收好……別……別讓人看見……這是……這是靜心苑窗根下……牆縫裏……摳出來的……”他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懼,彷彿剛剛經曆了巨大的恐怖,“有人……有人要毀掉它……老奴……老奴拚死……才……”

他的話戛然而止!枯瘦的身體猛地一顫!渾濁的眼睛驚恐地瞪大,死死盯住謝明懿身後緊閉的殿門!

“什麽人?!”殿門外,傳來了看守太監警覺的厲喝!顯然聽到了殿內細微的動靜!

老太監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眼中隻剩下極致的恐懼!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貓,猛地將謝明懿往角落裏陰影處狠狠一推!用口型無聲地嘶吼:“藏好!別出聲!”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如同鬼魅般,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猛地鑽回內室那扇小門,“砰”地一聲輕響,將門死死關上!動作一氣嗬成,彷彿從未出現過!

幾乎就在內室門關上的同時——

“哐當!”偏殿的大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一名看守太監麵色陰沉地闖了進來,冰冷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昏暗的殿內,最後落在蜷縮在角落陰影裏、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謝明懿身上。

“剛才什麽動靜?!”太監的聲音嘶啞,帶著狐疑和戾氣。

謝明懿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沒……沒有……是……是雷聲……我害怕……好大的雷……”她將那隻握著油布小包的手,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壓在冰冷的地麵和自己濕透的衣襟之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太監狐疑地掃視了一圈空蕩蕩、堆滿雜物的偏殿,除了角落裏那個嚇得魂不附體的女人,確實沒發現其他人。他皺了皺眉,隻當是風雨太大聽岔了,或是這女人被嚇破了膽弄出的聲響。他惡狠狠地瞪了謝明懿一眼,警告道:“老實點!再敢弄出動靜,剝了你的皮!”說完,才罵罵咧咧地退了出去,重新關上了殿門。

沉重的殿門合攏聲,如同巨石落地。

謝明懿依舊蜷縮在冰冷的角落陰影裏,身體因為巨大的緊張和後怕而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但她的心,卻在胸腔裏狂跳如擂鼓!

她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攤開那隻緊握的、已經被冷汗浸透的手掌。

油布包裹被她的體溫和冷汗微微濡濕。她顫抖著,一層層、極其緩慢地揭開那層浸透恐懼的油布。

當最後一層油布被掀開——

一個拇指大小、深褐色、瓶口沾著些許濕冷泥汙的……小瓷瓶,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瓶身上沒有任何花紋標記,冰冷,普通,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亡的氣息!

找到了!

昨夜窗外那個黑影埋下的東西!可能……就是致命的毒藥!也是……她洗刷冤屈、甚至反擊的唯一證據!

謝明懿死死攥緊了這個冰冷的小瓶,如同攥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巨大的激動和隨之而來的恐懼讓她幾乎無法呼吸!那個神秘的老太監是誰?他為何要冒死幫她?他口中的“有人要毀掉它”……是指孫嬤嬤?裴珩?還是……甘露殿內震怒的太後?!

這小小的瓷瓶,究竟是生機,還是……另一道更致命的催命符?!

窗外的暴雨依舊在瘋狂地衝刷著宮闕,雷聲滾滾,如同上蒼憤怒的咆哮。甘露殿方向的混亂似乎更加喧囂,隱約傳來淒厲的慘叫和兵甲碰撞的鏗鏘聲。

風暴,遠未平息。

而她手中這冰冷的證物,已然將她推向了這場滔天漩渦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