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甘露驚變,棋局驟起
那少女帶著哭腔的、撕裂雨幕的尖叫聲,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謝明懿緊繃欲斷的神經!
“皇上嘔血昏厥……情況危急……”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心上!甘露殿?!皇帝?!
巨大的驚駭瞬間衝散了劫後餘生的虛脫!謝明懿猛地從冰冷潮濕的地麵彈起,背脊撞在牆上也渾然不覺!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皇帝病危?!在這深宮殺機四伏的暴雨之夜?!是巧合?還是……驚天巨變的序幕?!
不等她理清這石破天驚的訊息帶來的混亂思緒——
“哐當——!”
靜心苑沉重的院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撞開!門栓斷裂的聲音刺耳驚心!雜遝急促的腳步聲如同驟雨般席捲而來,瞬間打破了小院的死寂!
“人呢?!都死絕了嗎?!”孫嬤嬤那嘶啞、充滿戾氣、如同夜梟啼哭的聲音在狂風暴雨中炸響!帶著一種被突發事件打亂計劃的狂躁和毫不掩飾的殺意!
“砰!”謝明懿的房門被一股大力猛地踹開!木屑紛飛!
孫嬤嬤如同索命厲鬼般出現在門口!她渾身濕透,玄色的宮裝緊貼在枯瘦的身軀上,更顯陰森。刻板的臉在廊下慘白燈籠的映照下,扭曲得如同惡鬼。那雙深陷的眼窩裏,此刻燃燒著駭人的火焰——是驚怒,是焦急,更是被徹底激怒的、擇人而噬的凶光!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瞬間釘在屋內狼狽不堪、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的謝明懿身上!掃過地上那灘尚未幹涸的漆黑藥汁和碎裂的瓷片,眼中最後一絲克製徹底崩斷,隻剩下**裸的、恨不得立刻將其撕碎的暴戾!
“賤婢!磨蹭什麽?!”孫嬤嬤一步踏入屋內,枯瘦如爪的手帶著淩厲的風聲,毫不留情地狠狠抓向謝明懿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宮內生變,天塌地陷!太後懿旨,闔宮上下即刻前往甘露殿外候命!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耽擱?!”
劇烈的疼痛從手臂傳來,謝明懿痛呼一聲,身體被這股蠻力拽得一個趔趄!她心中警鈴大作!去甘露殿?!在皇帝生死未卜的當口?!這分明是要將她置於風暴中心,置於無數雙眼睛之下!是裴珩的借刀殺人?還是太後……另有深意?!
“嬤嬤……我……”她試圖掙紮,聲音嘶啞。
“閉嘴!”孫嬤嬤厲聲打斷,眼神凶狠如狼,“收起你那套裝可憐的把戲!再敢多言一句,老身現在就打斷你的腿拖過去!”她猛地一拽,幾乎是將謝明懿拖出了房門,粗暴地推進了門外滂沱的暴雨之中!
冰冷的、如同鞭子般的暴雨瞬間劈頭蓋臉地砸下!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衝擊讓謝明懿渾身劇顫,眼前發黑!單薄的素衣瞬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狂風卷著雨幕,幾乎讓她站立不穩。孫嬤嬤那枯爪般的手卻如同鐵鉗,死死扣著她的手臂,拖著她踉踉蹌蹌地衝出院門!
靜心苑外,已是一片混亂。昏黃的宮燈在狂風暴雨中劇烈搖晃,投下破碎淩亂的光影。幾個同樣被驚醒、衣衫不整、滿臉驚惶的粗使宮女太監縮在廊下角落,如同受驚的鵪鶉。幾個氣息精悍、身著侯府侍衛服色、披著油亮蓑衣的佩刀漢子,如同沉默的煞神,矗立在雨中,冰冷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掃過被孫嬤嬤拖出來的謝明懿!那目光裏,沒有意外,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殺意!
裴珩的人!他們果然滲透了慈寧宮!連皇帝病危的當口,都寸步不離地“盯”著她!
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的絕望再次攫住了謝明懿!前有未知的宮廷巨變,後有裴珩如影隨形的殺機!這甘露殿,隻怕是龍潭虎穴!
“走!”孫嬤嬤一聲低吼,如同驅趕牲畜,拖著謝明懿,在暴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甘露殿方向疾行。那幾個裴府侍衛如同跗骨之蛆,沉默地緊隨其後,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刀鋒,釘在她的後背上。
冰冷的雨水瘋狂地衝刷著臉頰,模糊了視線。謝明懿被動地被拖拽著,身體虛弱到了極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和濃重的血腥味。脖頸的傷口在雨水浸泡下火辣辣地疼,手臂被孫嬤嬤掐住的地方更是鑽心地痛。意識在極度的寒冷、疲憊和恐懼中開始模糊,隻有求生的本能和心中那團燃燒的恨火,支撐著她沒有徹底倒下。
就在她腳步虛浮、幾乎要被拖倒在地的瞬間,一隻手從側麵猛地扶住了她另一隻胳膊!力道沉穩,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支撐。
謝明懿驚愕地側頭。
是雲苓!
她不知何時掙脫了看守,渾身同樣濕透,小臉慘白,嘴唇凍得發紫,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卻死死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攙扶住謝明懿搖搖欲墜的身體!她不敢看孫嬤嬤,也不敢看那些侍衛,隻是低著頭,用顫抖的聲音急促低語:“小姐……撐住……奴婢……奴婢扶著您……”
一股酸澀的暖流猛地衝上謝明懿的鼻尖!在這絕望的雨夜,在這步步殺機的深宮,這微弱的、來自唯一親近之人的支撐,如同寒夜裏的微光,給了她一絲喘息的力量。
孫嬤嬤冷哼一聲,瞥了雲苓一眼,並未阻止,隻是拖拽的速度更快了些。裴府的侍衛也並未幹涉,彷彿默許了這隻小螻蟻的垂死掙紮。
一行人如同鬼魅,在狂風暴雨和搖晃破碎的宮燈光影中,沉默而急促地穿行於濕滑冰冷的宮道。所過之處,一片混亂。無數宮女太監如同沒頭蒼蠅般在雨中倉惶奔走,低語聲、哭腔、壓抑的驚呼交織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充滿了山雨欲來的恐慌。
“聽說了嗎?皇上在甘露殿……吐了好多血……”
“太醫院所有當值的太醫都被召去了!”
“太後娘娘震怒……甘露殿外跪了一地……”
“要變天了……這宮裏頭……”
細碎的議論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謝明懿的耳朵。她強撐著精神,將這些資訊碎片艱難地拚湊。皇帝病危,太後震怒,宮闈大亂……這突如其來的巨變,徹底攪亂了所有的棋局!裴珩的殺局,沈清墨的暗棋,甚至太後那曖昧不明的態度……都被這驚天的變故打亂重組!
甘露殿……那裏,將是新的風暴眼!
不知在冰冷的暴雨中跋涉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巍峨肅穆、燈火通明的殿宇在磅礴的雨幕中顯現出來。飛簷鬥拱,琉璃瓦在宮燈的映照下反射著濕漉漉的冷光,正是甘露殿!
殿前寬闊的廣場上,此刻已跪滿了黑壓壓的人影!如同風雨中飄搖的蟻群。宮女、太監、低階嬪妃……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匍匐在冰冷的、積水的金磚地上,任由暴雨無情地澆打。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草藥味、血腥氣,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名為“天威震怒”的恐怖威壓!
甘露殿的殿門緊閉,裏麵透出明亮卻壓抑的光線。殿外迴廊下,幾名身著朱紫官袍、氣息凝重的朝廷重臣垂手肅立,臉色凝重如鐵。幾名頭發花白、穿著太醫官服的老者,正跪在緊閉的殿門前,身體抖如篩糠,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似乎正在承受著殿內傳來的滔天怒火。
殿門內,隱隱傳來壓抑的咆哮和器物碎裂的聲響!如同被困巨獸的垂死掙紮!
孫嬤嬤拖著謝明懿,粗暴地撥開跪在殿前廣場邊緣、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宮人,徑直走向迴廊下那群肅立的朱紫重臣附近。那幾個裴府侍衛如同影子般,停在了廣場邊緣的陰影裏,冰冷的目光依舊鎖定著謝明懿。
“跪下!候著!”孫嬤嬤猛地一甩手,將謝明懿狠狠摜倒在冰冷濕滑的金磚地上!力道之大,讓她膝蓋和手肘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麵,劇痛鑽心!雲苓驚呼一聲,也被連帶拽倒,慌忙用身體護住謝明懿。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地上的汙水,瞬間浸透了謝明懿單薄的衣裙,刺骨的寒意讓她牙齒咯咯作響。她掙紮著想要抬頭,卻被孫嬤嬤一隻冰冷枯瘦的手狠狠按住了後頸,將她的臉死死壓向地麵!
“低賤的東西!也配抬頭窺視天顏?!給老身趴好了!”孫嬤嬤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她耳邊響起,充滿了惡毒的羞辱和警告。
屈辱的淚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謝明懿的視線。她被迫以一種極其卑微、極其屈辱的姿態,匍匐在這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宇之前,承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或驚恐、或憐憫、或鄙夷的目光。身體的劇痛和心靈的屈辱如同兩把鈍刀,反複切割著她的意誌。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屈辱和痛苦之中,謝明懿被按在地上的臉,卻正好對著甘露殿那高高的、緊閉的殿門門檻下方的一道縫隙!
借著殿內透出的、搖曳的燭火光亮,透過那道狹窄的門縫,她驚恐的雙眼,驟然捕捉到了殿內驚心動魄的一幕!
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的殿內,此刻卻彌漫著一種如同地獄般的慘烈氣息!
明黃色的龍榻之上,一個身著明黃寢衣、身形枯槁、麵色灰敗如金紙的中年男子躺在那裏,雙目緊閉,嘴角、胸前衣襟上,赫然沾染著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發黑的血跡!正是當今天子!
龍榻旁,一位身著深紫色鳳紋宮裝、頭戴赤金鳳冠的老婦人巍然端坐,正是當朝太後!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籠罩著駭人的寒霜,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悲憫和威儀的眼眸,此刻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翻湧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怒火和……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審視!她的手中,死死攥著一串紫檀佛珠,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一個身著太醫正官服的老者,正跪在龍榻前的地毯上,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額頭緊貼地麵,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回……回稟太後……陛下……陛下此乃急怒攻心,引動舊疾,心脈受損……又……又似有外邪引動肝風……這……這脈象凶險萬分……臣……臣等……”
“廢物!”太後猛地將手中的佛珠狠狠砸在跪地的太醫頭上!紫檀珠子四散崩飛!“一群廢物!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皇帝若有個三長兩短,哀家要你們太醫院……統統陪葬!”
太醫被砸得頭破血流,卻連痛呼都不敢,隻是拚命磕頭,額頭撞擊金磚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鮮血混著雨水(從殿外飄入)在地上洇開。
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所有宮女太監皆屏息垂手,麵無人色,如同泥塑木雕。
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場景邊緣,謝明懿透過門縫的視線,猛地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挺拔如鬆、身著玄色暗金蟒紋親王常服的年輕男子,正垂手肅立在龍榻另一側!他微微低著頭,姿態恭謹,但側臉的線條在搖曳的燭光下卻透出一種刀削斧鑿般的冷硬和……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裴珩!
他竟然就在殿內!在皇帝垂危、太後震怒的甘露殿內!
謝明懿的心髒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裴珩在這裏!他為何能在此刻出現在皇帝病榻之側?!他臉上的平靜……是偽裝?還是……這驚天的變故,本就與他有關?!
巨大的驚駭和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她甚至忘記了脖頸和後頸被按壓的劇痛!
就在這時,跪伏在龍榻前、滿頭是血的太醫正,彷彿被逼到了絕境,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絕望,猛地抬起頭,指向龍榻旁紫檀小幾上一個翻倒的、殘留著些許暗金色酒液的玉杯,嘶聲喊道:
“太後!太後明鑒!陛下……陛下昏厥前……曾飲過此酒!臣……臣鬥膽……此酒……此酒氣味……似乎……似乎有異!或有……或有……”
“混賬東西!”太後身邊的掌事大太監猛地尖聲嗬斥,打斷了太醫的話,“此乃禦酒!由尚膳監經手,層層查驗!豈容你汙衊?!”
然而,太後的目光,卻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猛地射向了那個翻倒的玉杯!又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掃過殿內每一個人的臉,最終……落在了肅立在側、麵色平靜的裴珩身上!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彷彿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
謝明懿透過那道狹窄的門縫,清晰地看到了太後眼中那瞬間翻湧的、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暴怒、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極其深沉的、冰冷的猜忌!
“酒?”太後的聲音陡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她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個翻倒的玉杯,目光卻死死鎖著裴珩,一字一句,如同冰珠墜地:
“給哀家……徹查!”
“尚膳監經手此酒的所有人……一個不留!”
“還有……”她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殺伐之氣,“甘露殿今夜所有當值宮人、侍衛……全部拿下!嚴刑拷問!”
“是!”殿內殿外,轟然應諾!帶著一股肅殺的血腥氣!
太後那如同冰錐般的目光,最後再次掃過匍匐在殿外、被孫嬤嬤死死按著頭的謝明懿,那眼神極其複雜,彷彿在看一枚棋子,又彷彿在看一個……意外的變數。
“至於她……”太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深沉的算計,緩緩道,“給哀家……看好了。”
“是!”孫嬤嬤按在謝明懿後頸的手,力道猛地加重!幾乎要將她的脖頸按斷!帶著一種殘忍的、宣示掌控的意味。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謝明懿的臉頰,混合著屈辱的淚水和地上汙濁的泥水。甘露殿內的驚變、太後的震怒、裴珩那平靜表象下的暗流、太醫指向禦酒的指控……還有太後最後那句“看好了”……如同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羅網,正以她為中心,緩緩收緊!
她被迫匍匐在這帝國權力風暴的最中心,如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但沈清墨交給她的藥丸帶來的那絲微弱的暖意,和雲苓死死攙扶著她的顫抖的手,讓她在無邊的寒冷和絕望中,死死抓住了一絲清醒。
皇帝病危……禦酒有異……裴珩在場……太後震怒徹查……
這棋局,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她,這枚被各方力量推向風暴眼的棋子,又該如何在這驚天的漩渦中,尋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