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維遠看了他一眼,冇有馬上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做了個讓他過去的手勢。陸沉走過去的時候,站長壓低了聲音,那個聲音幾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上麵已經知道了。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在這種事情上,有一個原則叫‘寧可信其無’。”
陸沉皺起眉頭。“什麼?”
“你想想看,”陳維遠的聲音更低了,“我們現在所有的預測,說到底都隻是模型推演。冇人能百分之百確定這塊碎片一定不會掉進海裡,也冇人能百分之百確定它就一定會在我們預測的那個時間點掉下來。誤差是存在的,而且不小。如果啟動大範圍疏散,結果碎片掉進了海裡,造成的經濟損失和社會影響誰來承擔?”
陸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陳維遠抬起一隻手攔住了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陳維遠說,“我也不讚成這個邏輯。但我不是決策者。我們的職責是把數據做準、做精,給上麵提供最可靠的決策依據。其他的事情,不是我們操心的。”
陸沉站在原地,感覺有一塊冰從他的胃裡開始慢慢向上蔓延,穿過胸腔,越過喉嚨,一直堵到了嗓子眼。他想說,如果等到百分之百確定了再行動,就來不及了。他想說,一個直徑幾十厘米的金屬物體以超音速撞擊地麵,其威力不亞於一枚小型炸彈,如果它恰好落在人口密集的區域,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什麼都冇有說。因為他知道,陳維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在這個係統中,他和陳維遠都隻是巨大的齒輪上微不足道的一顆鋸齒,他們可以轉動,可以摩擦,可以發熱,但無權讓整台機器停下來,也無權改變它前進的方向。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數據算得更準一點,再準一點。
他回到工位,重新打開了軌道動力學模型。
五、蘇州·白晝
周也畫到中午的時候,覺得眼睛有點花。他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東邊移到了南邊,穿過百葉窗在畫紙上投下一道道細密的條紋,像某種斑馬線,又像某種囚籠的柵欄。
外賣到了。他機械地吃完飯,把餐盒推到一邊,繼續畫。那張被退回來的插畫是一幅水墨風格的風景,畫的是蘇州老城區的一條小巷,青石板路,白牆黛瓦,屋簷下掛著一串紅燈籠。客戶說畫麵太冷清了,希望加點人物,有點菸火氣。
周也理解客戶的需求,但他不太想加。那條巷子他走過無數次,清晨的時候空無一人,隻有陽光把斑駁的樹影投在牆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某種古老的語言在低聲呢喃。那種安靜,那種空曠,那種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的感覺,纔是他想畫的東西。
但他最終還是加了。一個撐著油紙傘的背影,在巷子的儘頭,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掉。那個人像是正從畫麵的深處往外走,又像是正要消失在畫麵的深處。這種模糊性讓他覺得滿意——至少他冇有完全妥協。
手機震了一下。推送訊息:某地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三車追尾,兩人輕傷。
他掃了一眼,劃掉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劃掉那條推送的同時,在距離他頭頂正上方四百公裡的太空中,一塊重達七十八公斤的金屬碎片正在完成它生命中的最後一次翻滾。它的表麵佈滿了撞擊產生的裂紋和凹坑,像一張被歲月和暴力共同雕刻的、飽經滄桑的臉。它曾經是“星塵-7號”衛星的推進艙的一部分,承載著燃料箱和主發動機,在太空中度過了十五年漫長而孤獨的時光。它見過日出,見過日落,見過極光和星雲,見過宇宙中最壯麗的景象,也見過人類最卑微的爭鬥。它沉默地飛行了數十億公裡,見證了一顆藍色星球上的滄海桑田,而現在,在經曆了無數次撞擊和碎裂之後,它的旅程終於要走到儘頭了。
它的速度正在以毫秒為單位緩慢降低。地球的引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把它往下拽。大氣層最外層的稀薄分子已經開始親吻它的表麵,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提醒它:你該回家了。
六、黃昏
下午六點,第三次複覈。
這一次的數據讓主控室裡的所有人都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