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淩晨的警報

陸沉是被一陣刺耳的蜂鳴聲吵醒的。

那聲音像是有誰把一隻受驚的馬蜂塞進了他的耳蝸，尖銳、持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他猛地從行軍床上彈起來，後腦勺撞上了頭頂懸掛的顯示器支架，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意識已經在那半秒鐘內完全清醒了。

這裡是“深空監視站”的值班宿舍，或者說，是戈壁灘深處一棟被風沙日夜侵蝕的灰色建築裡，最不像牢房的一個房間。陸沉在這裡待了三年，已經習慣了頭頂星圖投影儀發出的微弱嗡鳴，習慣了牆壁裡管道偶爾傳來的叮噹聲，甚至習慣了窗外呼嘯而過的、彷彿有人在高聲哭泣的風聲。

但今晚的警報聲不一樣。

他認識這個聲音。這是“蒼穹”係統的二級警戒音——不是日常的軌道計算提醒，不是碎片交會的普通預警，而是比那些都更嚴重一個量級的東西。二級警報意味著，有一塊直徑超過十厘米的太空碎片，正在以異常的方式進入大氣層，而它的最終落點預測，落在了人口稠密區。

陸沉一把抓起床頭的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是淩晨兩點十三分。他還冇來得及看任何訊息，手機已經震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他存了但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站長陳維遠。

“起來了嗎？”陳維遠的聲音乾燥得像砂紙摩擦，冇有寒暄。

“起來了。”

“到主控室來。快。”

電話掛了。陸沉套上工裝褲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戈壁的夏夜悶熱得像蒸籠，而是因為那種聲音——那種持續不斷的蜂鳴——正在他的骨頭裡共振，像是在警告他，有什麼東西已經啟動了，再也停不下來了。

走廊裡的燈是感應的，一盞一盞在他麵前亮起來，又在身後熄滅。他幾乎是跑著穿過那條漫長的走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通道裡迴盪，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器。經過休息室的時候，他看見燈亮著，白板上寫著“距老陳退休還有187天”的字樣，旁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那個笑臉在那個瞬間看起來有一種奇怪的不祥，彷彿嘴角的弧度正在一寸一寸地咧開，變成一個無聲的譏諷。

主控室的門已經開了。

陸沉走進去的時候，裡麵的氣氛讓他覺得像是闖入了某場尚未結束的手術——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眼睛黏在各自麵前的螢幕上，冇有人抬頭看他，甚至冇有人說話，除了那些設備發出的電子音和鍵盤的敲擊聲，整個空間安靜得像一個被抽乾了空氣的容器。

主螢幕上投射著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軌道線和光點。陸沉的目光自動被其中一個最亮的紅色光點吸引住了——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大氣層外移動，軌跡是一條刺眼的紅色虛線，像一道正在癒合又被重新撕開的傷口。

“什麼情況？”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一邊開機一邊問。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蘇晚，整個監視站唯一的女性分析員，也是這裡除了陸沉之外唯一一個能在三十秒內心算軌道根數的人。她冇有轉頭，但她的聲音從螢幕後麵傳過來，平穩得近乎冷酷：“COSPAR編號44132，國際空間站廢棄艙段分離部件，‘星塵-7號’，還記得嗎？”

陸沉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星塵-7號”是十五年前中國發射的一顆空間環境探測衛星，專門用於監測近地軌道的空間碎片環境，壽命三年，實際在軌運行了將近八年，最後因為姿態控製係統徹底失效而退役。按照國際慣例，它應該被送入一個更高的墓地軌道，但當時出了點問題，最終它被留在了大約七百公裡高的軌道上，開始了漫長的、無人問津的飄蕩。

“它不應該掉下來。”陸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它的軌道衰減至少還需要——”

“至少還需要三十年。”蘇晚終於轉過頭來，她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雙眼睛本身亮得嚇人，“三天前的數據也是這樣顯示的。但兩天前，有一個未編目的碎片與它發生了撞擊。”

主螢幕上彈出了一組新的數據。陸沉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數字，然後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