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到修複坊時天已經擦黑了。柳娘子坐在前廳,冇有點燈。她手裡攥著一隻香囊,暗紅色,纏枝蓮紋。暮色從敞開的門裡湧進來,鋪在她膝蓋上,那香囊的顏色被壓成了深褐色。她低著頭,指尖沿著繡線的紋路慢慢走,從蓮花的瓣尖走到葉脈的末端,一圈走完,再走一圈。

“他給你的?”

“放在門檻上,冇留字。”柳娘子的聲音很平,“他來過了。”

沈知微在她對麵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矮桌,桌上冇有燈,隻有暮色從天井裡漏進來,斜斜地鋪了一角。柳娘子把香囊放在桌麵上,鬆開手指,又收回去。那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

“那枚玉扣是他從火場裡撿回來的。”沈知微說。

柳娘子的手停在半空。“你怎麼知道?”

“他自己說的。”

柳娘子把香囊又攥緊了,指節泛白。過了很久才鬆開。“他冇還給我。”

“他不敢。”

“他有什麼不敢的?劉瑾的乾兒子,整個江南的古董商見了他都要矮三分。他不敢還一枚玉扣?”

沈知微冇接話。她看著柳娘子的手,那幾根手指慢慢地鬆開,又攥緊,再鬆開。重複了三次,越攥越輕,像力氣從指縫間漏走了。

“他說了什麼?”柳娘子問。

“他說他手裡有第二把鑰匙。”

柳娘子抬眼看她。暮光裡她的瞳孔亮了一瞬,像火摺子擦了一下。“然後呢?”

“他說讓我去琴房修一把已經不在那裡的琴。”

柳娘子聽完這句話,把香囊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知微站了一會兒。窗外的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過就往下掉,落在地上沙沙的。

“沈知微,”她說,“你覺得裴照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手裡攥著很多東西、不知道該交給誰的人。”

柳娘子冇回頭。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幅度很小,看不出是在點頭還是彆的。

“當年織造局那場火,燒死了三個琴師。外麵的人隻知道三個。還有一個人死在火裡,冇記在冊子上。不是被燒死的,是被滅的口。”

“誰?”

“裴照的父親。”

沈知微冇有追問。柳娘子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淡,像一層薄釉,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被那層薄薄的光麵壓著。

“他父親是劉瑾的賬房,管丙字庫的出入賬。大火之前三天,他給裴照留了一封信,讓他從琴房後牆的暗格裡拿走一樣東西。裴照去了,拿到了。三天之後,他父親死在琴房裡。”

“他拿走了什麼?”

“一把鑰匙。”

沈知微想起裴照白天說的那句話。“琴、棋、書三把鑰匙。”

“那是哪一把?”

“棋。他手裡那一把是‘棋’。你手上那把是‘琴’。還有一把‘書’,到現在還冇露麵。”

“書在哪?”

“據說在劉瑾手裡。劉瑾已經死了八年。”

柳娘子說完這句話,把香囊重新拿起來,指尖摩挲著纏枝蓮紋的繡線。沈知微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絲線上,很久冇有移開。

“柳娘子,”她說,“你丈夫去世三年,你在江南查了三年。這三年裡,裴照幫過你幾次?”

柳娘子的手指停了一瞬。“三次。”

“哪三次?”

“第一次,我剛到江南,什麼都不知道。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告訴我織造局後院有一口枯井。我男人就是從那裡被抬出來的。第二次,我查到丙字庫的賬目被人改過,他給了我一份抄本。抄本上的字是他的筆跡,他連夜抄的。”她停了一下,“第三次,就是今天。”

“他把玉扣還給你了。”

“冇有。”柳娘子說,“他把玉扣放回了香囊裡,放在門檻上。他知道我會看見。他是在告訴我,他還冇有準備好,但他冇有忘記。”

沈知微冇有追問那是什麼事,也冇有出聲打斷她。柳娘子的聲音繼續往下淌:

“我男人死在火裡的時候,手裡攥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那把鑰匙,他攥得太緊,火滅了之後掰都掰不開。另一樣就是這枚玉扣。”她頓了頓,“你修那把琴的時候,有冇有注意過龍池內側有一道劃痕?”

沈知微回憶了一下。唐琴的龍池內側確實有一道淺痕,不像是年久開裂的,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用力刮過。

“那道劃痕是我丈夫留下的。”柳娘子說,“他臨死前把鑰匙藏進琴腹,順手在木頭裡刻了一個字。那個字是‘柳’。”

沈知微冇有說“我看到了”,隻是聽著。夜風從天井灌進來,吹得柳娘子的袖口微微飄動。

“他是在告訴我,”柳娘子說,“這把琴是留給我的。但他知道我看不懂琴。他是在等一個能看懂的人。”她抬眼看沈知微,“我等了三年。你來了。”

窗外的老槐樹又落了一陣葉子。沈知微聽到風穿過樹枝的聲音,帶著一絲乾燥的冷意,秋天已經過了一大半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換了一個方向開口。“柳娘子,你查織造局查了三年,查出劉瑾上麵還有人嗎?”

柳娘子抬起頭。那一眼很沉,像把三年攢下來的東西都壓在那一眼裡,往外遞的時候抖都冇抖一下。

“有。”

“誰?”

“織造局督造官。劉瑾負責往外運,他負責往裡吞。大火之後劉瑾死了,他換了身皮進了錦衣衛。這個人手裡握著整條線,裴照動不了他。”

“裴照試過?”

“試過。三年前,他派了兩個人去查那個督造官的底。一個人死了,屍體在秦淮河裡泡了五天。另一個消失了,到現在冇找到。”

柳娘子的聲音很淡,像在說彆人的事。沈知微注意到她攥香囊的手指又收緊了,指節發白。那枚玉扣被香囊的布麵隔著,壓進她掌心裡。

“裴照不敢自己揭那層東西,是因為他知道,揭開了,第一個被盯上的人是他自己。”柳娘子說,“但他把鑰匙交給了你。你拿著,就是你的了。”

沈知微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裡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白天握琴身時留下的,已經褪了顏色,湊近看纔看得出來。

“柳娘子,”她說,“那個督造官叫什麼?”

柳娘子張了張嘴,像把那兩個字含在舌尖上,冇嚥下去,也冇吐出來。暮色裡她臉上的光影變了一下,像被風吹皺了一瞬水麵。

“姓劉。”她說,“單名一個昭字。”

她冇再往下說,把香囊收回袖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冇有回頭。

“沈知微,你手上的繭比你說話的內容可靠。”

她跨出門檻,腳步聲在青石地上越來越輕,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

沈知微坐在前廳,窗外的暮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她冇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聽見老周頭從後院走過來的腳步聲,一步接一步,不快不慢。

他走到門口,冇有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遞過來。沈知微接過來,湊近門外的微光看了看,紙上六個字:“明日午時,渡口。”

冇有落款。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麵冇有字。她湊近聞了一下,紙上有一種極淡的氣味,不是脂粉味,更像是長江下遊淤泥土的腥氣,和聚寶齋那個穿褙子的女人身上的一模一樣。

“誰送來的?”

“一個小孩。巷口跑的,放下就走了。冇說誰給的。”

沈知微把紙條摺好放進袖中。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層,鋪在青石地上,風一吹就散了。

她伸手進袖口,摸到那把銅鑰匙的齒紋,又摸到青花碎瓷的邊沿。指尖在兩樣東西之間停了一下,冇有拿出來。她在想柳娘子說的那句話——“你手上的繭比你說話的內容可靠。”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那道紅痕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