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織造局後院的琴房藏在兩排庫房之間,矮簷,門板被煙火熏了十年,黑得發亮。簷角掛著一隻鐵馬,鏽成了一團,風一過連響都不響,隻微微晃一下。

沈知微站在門口,冇有立刻推門。她先看簷角,椽子是新換的,木料顏色比旁邊的淺兩度。正脊兩端蹲著兩隻脊獸,左邊那隻完整,右邊那隻缺了尾巴,斷口發白,不像舊的。

門檻左側的土被踩得格外實在,比其他地方低下去一截,像有人長年累月站在那裡,左腳踩在同一個點上,把土踩實了,踩瓷了。

她推開門。

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張塌了一半的舊桌。灰塵混著木炭味撲上來,沉而且乾,像有什麼東西被壓了很久冇有翻動過。陽光從門口斜進去,照見地上浮著一層極細的灰燼,鋪得均勻。

蕭珩站在門外,冇有跨進來。“這地方十年冇人進來過了。”

“有人進來過。”沈知微蹲下去,手指在地麵上輕輕抹了一下。灰燼被抹開一道痕,露出底下的土麵。她低頭看了兩眼。“灰下麵的腳印不止一雙。左邊這串輕,著地淺,是女人的腳。右邊這串深,靴底花紋是官製的。最近一次在半個月以內。”

她站起來,走向那張舊桌。桌麵被火燒過,木頭表麵炭化,邊角捲翹開裂。她蹲下來,看桌角內側。焦木邊沿有一道規整的長方形壓痕,長六寸寬兩寸,輪廓清晰。

琴盒的痕跡。琴盒在這裡放過很多年,久到它的輪廓燒進了木頭裡。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壓痕。指腹劃過的地方,炭灰被擦掉一層,露出底下的木紋。木紋裡嵌著一點極細的絲線,深藍色,被壓進裂縫裡烤成了焦黑色。她湊近看了一眼,是織錦的斷線,至少五十年以上的舊物。

她把絲線捏起來,收進袖中。

牆角有一片炭灰層比彆處薄,像被人用手撥開過。她走過去蹲下,用竹簽輕輕撥了撥那層灰。撥了兩下,挑出一小塊東西。指甲蓋大小,青花瓷片,畫著一片蓮花瓣的末端。釉麵發亮,邊緣鋒利,斷口顏色很新。

她把瓷片翻過來看背麵。冇有附著土,冇有舊垢。

“這不是琴房的東西。是碗的碎片,從彆處帶進來的。斷了不超過三個月。”

她在門檻內側又蹲了一次。左側那片踩瓷實的土,她看了很久。那個位置麵對的是琴房的西牆,那裡有一扇窗,窗紙早就爛透了,隻剩下空空的窗框。從那個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到窗框外麵的一條窄巷。窄巷通向織造局後麵的院牆,院牆上有一道小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皮。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牆根長著青苔。地麵有腳印,和裡麵那一串官製靴印是同一個方向。

她從窗框上撚了一點灰。新灰蓋舊灰,來人不算多,但固定的那一個來過不止一次。她回頭看了一眼門檻左側的凹痕,又看了一眼窗外巷子裡的腳印。同一個人的路線很清晰:從窄巷小門進來,在窗下停一停,然後推門進琴房,在門檻左側站定。

她走回蕭珩身邊。

“公子,裴照讓我來修一把不存在的琴。”

“什麼意思?”

“這把琴房裡的唐琴,十天前已經被我修好了,現在在修複坊裡。裴照知道琴在哪兒。他不想要琴,他想讓我進這個地方。”

蕭珩看著她,目光沉下去。“他發現什麼了?”

“他發現我太準了。他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

夜風穿過庫房之間的窄巷,吹得琴房的門板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嘎吱聲。簷角那隻鏽了的鐵馬終於動了一下,啞啞地響了一聲。

“那姑娘打算怎麼辦?”

“告訴他實話。說我是從未來來的。”她回頭看了蕭珩一眼,“信不信,是他的事。”

蕭珩沉默了片刻。他靠在門框上,月光落在他肩頭,把他石青色直裰的暗紋照出一點微光。

“你這樣就告訴他了?”

“公子是不是想說,我太容易信人?”

“不是。我是想說,你每次說實話的時候,眼睛都不眨。”

“因為每一句都是真的。真話不需要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