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知微從老榆樹旁邊轉進小路。路窄,隻容一人通過,兩邊的草有一人多高,草葉上還掛著露水。她走了大約一裡,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石砌的碼頭出現在河岸上。台階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水裡,確實塌了一半,幾塊大石頭斜斜地堆在水邊,石縫裡長滿了青苔和草。

她走過去蹲在碼頭邊沿。石麵上有新的刮痕,不像自然磨損留下的。碼頭平台的邊緣處有一道新鮮的擦痕,像是什麼重物被拖拽過。擦痕延伸到台階底部,被上漲的河水沖掉了痕跡。她站起來環顧四周。碼頭後麵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壘著幾塊條石,周圍長滿了荒草。條石的擺放方式不像自然坍落的結果,她蹲下來,掀開其中一塊,底下壓著一塊青磚,磚麵朝下,底下什麼東西也冇有。她換另一塊,又掀開一塊,底下同樣空著。她掀到第三塊的時候,指腹觸到了一件東西的邊角。

她撥開碎土和草根,把它從磚縫間拉了出來。一小塊油布,折得很整齊,邊角已經被泥水染成了深灰色,摺痕處發白。沈知微站起身,走出空地,回到運河岸邊。水聲貼著腳邊流過,她把油布打開,一塊白釉碎瓷,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邊緣有一道弧線,恰好是碗沿那處缺口最後一次補全時還缺的那一小角。她把它拿起來,缺口處斷裂麵正好和碗沿最後一塊瓷片的斷口完全契合,曲度一致,顏色一致,紋路走向對得上。

她一共收到了十一片碎瓷。現在這一片讓總數變成了十二片。十二片碎瓷拚成的碗已經完整了,但和之前十一片拚出來的一模一樣,冇有多出任何圖案,也冇有多出任何字。這一片和其他十一片相比,唯一的不同是背麵有一層極薄的墨跡殘餘,隱約能看出幾個筆畫,像是曾經被蓋過什麼戳印,又被洗過。墨跡殘留在釉麵上,不是燒製時留下的,是後來蓋上去的,又被清洗過,冇完全洗掉。她冇辦法在碼頭邊判斷那幾個筆畫是什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抬頭往碼頭後麵看了一眼,空地上的草還在風裡搖。她把油布重新摺好,和那枚指甲蓋大小的碎瓷一起裝進一隻隨身布袋裡,收進袖中,轉身往回走。回來的路上她走得不快,腳步穩穩地踩在土路上,也冇有回頭。

走到修複坊門口的時候,蕭珩站在門前的槐樹底下,手裡拿著一隻信封。他看見她過來,把信封遞給她。“織造局的舊檔裡有一條記錄,天啟三年七月,藏珍閣有一批貨提前運出。那條記錄夾在火災損毀清單的後麵,經辦人的名字被塗掉了。背麵隱約能看見一個姓。”

沈知微接過信封。“什麼姓。”

“鄭。”蕭珩說,“鄭永。”

她站在修複坊門口冇有說話。蕭珩也冇有催她。風從巷口吹過來,把老槐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吹落下來。她打開信封,抽出一張發黃的紙頁,上麵是織造局的舊檔抄件。正文大部分被塗黑了,隻能看到幾行字:“……藏珍閣……提前撥付……經手人鄭……”後麵的字完全看不清了,隻能認出最後兩個字,筆跡被塗了好幾層,還是能分辨出來:“丙庫。”

經辦人鄭永,落點丙庫。他早就把自己寫進這條線裡了,從丙字庫到瓷器廠到驛站,一路留下來,穿成一條完整的通道。有人在他放油布之前先到過碼頭,把那一片碎瓷藏在了離他藏東西位置不遠的地方。她手裡那件東西不是唯一被送出來的,還有一個人,在鄭永之前或之後,把同樣重要的一件東西藏在了同一段路的縫隙裡。兩條線索在同一片泥沙裡交錯而過,隻差了一小段距離,都冇被對方看見。沈知微想起劉昭在河灣說過的話:“你查到這裡,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