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在前麵幾章已經確認瞭望津渡,也找到了第三處的位置——鄭永在油布上寫的是“丙庫”附近,她確實從那片廢墟的後牆三尺處挖出了陶罐,裡麵的東西現在正攤在修複台上。但第四處的“驛”字,她之前從未見過。地圖上這個碼頭的輪廓比其他幾個畫得更細緻一些,碼頭邊沿的線條多描了兩遍,像是畫圖的人在這裡猶豫過。

她端起燈湊近圖麵,“驛”字的筆跡和旁邊的墨點相比,墨色偏淡,落筆力度不夠實,像是後來補上去的。旁邊還有一道更細微的痕跡,是有人用指甲在紙麵上壓了一道短痕,從那道壓痕的走向看,像是畫圖的人在寫“驛”字之前先量了一下位置,最後冇有調整。她拿那塊鄭永留下的庫印比了一下,“驛”字和庫印上的“丙字庫印”四個字筆勢不同。一個偏圓潤,一個偏方正,時間也隔了好幾年。

沈知微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大亮了。她把地圖摺好放進袖中,又拿起那塊新的碎瓷片,最後一片補上後,整隻碗的暗刻鶴紋完整地出現在她麵前。白釉碗的背麵被重新拚起來之後,有一個字露出了完整形態:“宀”。刻在碗底外側,藏珍丙庫四個字印在碗心正中央,外側還有一片編號區域,被火燒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隻能看到一道豎線,後麵跟著半個墨點。

她對著晨光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冇有新的筆畫出現,但編號處的缺失位置和路線圖上那個墨點恰好對應著同一種殘缺方式——都不是資訊本身被抹掉了,而是中間那一段的載體壞了,讓人無法確認它原本連接的到底是哪裡。

她把碗包好放回櫃中,走出修複坊。街上已經有了行人,賣菜的挑著擔子往市集方向走,一個趕驢的從她身邊過去,驢背上馱著兩筐木炭。她往柳娘子的胭脂鋪走。

柳娘子已經開門了,在櫃檯後麵擺貨,幾個白瓷小碟排列整齊。她看見沈知微進來,冇說話,等她先開口。

“‘驛’字,在運河沿岸有冇有什麼特殊含義。”

柳娘子放下手裡的瓷碟,用圍裙擦了擦手。“驛站。運河沿線每隔幾十裡有一處水驛,專門給漕運換人換船用的。你問的是哪一個。”

“圖上冇有標名字,隻畫了一個圈,在運河主線靠北的位置。”

“靠北?過瞭望津渡之後的驛站有三處,銅井驛、**驛、滁陽驛。你圖上那個圈旁邊有冇有畫山形或者樹木的標記。”

沈知微取出地圖,在櫃檯上展開。柳娘子低頭看了看,“圈在銅井驛和**驛之間,兩個站中間的一段河道上,正規的驛站不會建在中間。那個地方有一個廢棄的水運站,丙字庫在的時候用過幾年,後來荒了。”

“荒了之後還有船停靠嗎。”

柳娘子直起身。“冇有登記在冊的船會停。鄭永那批貨應該就卸在那個水運站。丙字庫的貨到那裡之後換車往西走,走陸路。藏珍閣那批貨在望津渡已經分了船,所以圖上冇有標。”

沈知微把地圖收回去。“那個水運站在哪。”

“銅井驛往北四裡,河麵變窄的地方,右岸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榆樹。從那棵樹後麵的小路往裡走,能看到一個石砌的碼頭,台階已經塌了一半。”

沈知微走出胭脂鋪的時候天色還算早。她往北走了一陣,穿過城門,路過城門外的那座石橋,繼續往前。運河在日光下泛著灰綠色的光,水麵平靜,偶爾有一條小船劃過去,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紋。她走過了銅井驛,冇有停,繼續往北。路上行人少了,路邊的樹越來越密。走了約莫四裡路,河麵果然變窄了,右岸立著一棵老榆樹,樹乾粗得需要兩人合抱。樹乾中部被雷劈開一道裂口,裂口兩側的木質已經風化成深褐色。裂口最深處有一小段燒焦的樹芯,被人摸過,表麵磨得發亮,像常常有人用手去觸碰那道裂口底部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