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來的人
回來的人
府衙前院。
幾名衙役正圍在門口。
院子中央。
一個男人蜷縮在地上,渾身泥汙,衣裳破爛不堪,右腿還纏著一圈草草包紮的布條,鮮血已經浸透了布料。
旁邊站著兩個樵夫。
見周知府出來,連忙拱手。
“大人。”
“這人是我們今早在城外北山腳下發現的。”
“當時人已經昏過去了,還發著高熱。”
“我們見他身上帶著路引,便送來了府衙。”
周知府接過路引,目光一掃。
“臨江染坊……”
“徐福?”
裴懷景腳步微微停住。
沈知微也走了過去。
路引上的名字清清楚楚。
徐福。
臨江染坊二掌櫃。
陸青忍不住說道:
“他不是失蹤了嗎?”
周知府神色凝重。
“臨江染坊出事後。”
“除了掌櫃下落不明。”
“二掌櫃徐福,也一起失蹤。”
“府衙找了許久,一直冇有訊息。”
就在這時。
地上的男人忽然咳嗽起來。
劇烈地咳了幾聲。
緩緩睜開眼,直到看見那塊寫著“江州府衙”的匾額,整個人像是突然驚醒,猛地往後縮去。
幾名衙役立刻上前,將他按住。
徐福目光慌亂,雙手死死抱著腦袋,嘴裡不斷重複。
“不能簽……”
“不能簽……”
“千萬不能簽……”
沈知微蹲下身。
輕聲問道:
“簽什麼?”
徐福渾身一顫。
眼神裡滿是恐懼。
“他們說……”
“隻要簽了……”
“商號就能活……”
“掌櫃信了……”
“掌櫃真的信了……”
他說著說著。
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都是我……”
“都是我勸掌櫃簽的……”
“如果不是我……”
“臨江染坊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沈知微沉聲問:
“簽了什麼?”
“契書?”
“借據?”
“還是地契?”
徐福拚命搖頭。
“不知道……”
“我不知道……”
“掌櫃不讓我看。”
“他說……”
“隻要再撐三個月。”
“等那筆錢到了。”
“染坊就能活。”
沈知微敏銳地抓住了幾個字。
“哪筆錢?”
徐福嘴唇微微發抖。
“他們說……”
“會有人送錢來。”
“很多很多錢。”
“夠買新的染料。”
“夠請新的師傅。”
“夠把以前欠的賬,全還清。”
“隻要……”
“再等等。”
他說到這裡。
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
“錢一直冇來。”
“反倒是催債的人……”
“一天比一天多。”
沈知微眉頭微皺。
她發現。
徐福從頭到尾。
都冇有說過“被騙”。
在他的敘述裡。
那筆錢一直是真實存在的。
隻是……
冇有按照約定出現。
這和普通騙局不同。
更像是有人給了臨江染坊一個希望。
然後。
讓他們繼續撐下去。
“掌櫃呢?”
裴懷景忽然問。
聽見這三個字。
徐福整個人僵住。
許久。
他才低聲說道: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
“掌櫃讓我先走。”
“他說……”
“如果三天以後,他還冇回來。”
“就把一隻木盒……”
“交給官府。”
陸青立刻問:
“木盒呢?”
徐福臉色瞬間變了。
“木盒……”
“木盒不見了!”
“我一直帶在身上!”
“昨天……”
“昨天還在!”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
卻因為腿傷再次摔倒。
“有人來過!”
“那個山洞有人來過!”
“東西一定還在那裡!”
裴懷景冇有遲疑。
轉身道:
“陸青。”
“帶人。”
“去北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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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人
陸青立即領命。
帶著幾名衙役離開。
沈知微望著徐福。
心中卻浮現出一個疑問。
如果那個木盒裡隻是普通賬冊。
為什麼有人要追著徐福?
又為什麼。
掌櫃寧願自己失蹤。
也要把它送到官府?
就在這時。
徐福忽然低聲說道:
“還有一件事……”
眾人看向他。
徐福猶豫片刻。
說道:
“掌櫃失蹤前。”
“曾經說過一句話。”
“他說……”
“賬上的東西,未必都是真的。”
“但留下來的痕跡,總會有人看出來。”
說完。
徐福像是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
靠在一旁,再冇有開口。
裴懷景擺擺手讓衙役帶他下去救治,又看向沈知微,“你的傷還冇好,也先去換藥。”
沈知微回過神。
“我冇事。”
“有事。”
裴懷景語氣平靜。
“手臂上的傷口重新裂開了。”
“若是感染,後麵幾日都會麻煩。”
沈知微低頭看了一眼。
果然。
剛纔一路走來,她竟然冇有注意到,紗布邊緣已經滲出了一點血跡。
“陸青去北山找木盒。”
“等有訊息,我會讓人通知你。”
“好。”沈知微腦子裡回想著剛纔徐福的話,隨意地應著。
……
醫館內。
藥童正在替沈知微重新處理傷口。
“姑娘,這幾日最好不要亂動。”
“否則傷口容易反覆。”
沈知微點頭。
“知道了。”
嘴上答應。
可她的心思,卻已經飄遠。
徐福剛纔說的話。
一直在她腦海裡迴響。
賬上的東西,未必都是真的。
沈知微越想,越覺得不對。
如果有人做假賬。
一定會留下痕跡。
可是那四本賬……
從最初看到的時候,她就覺得奇怪。
賬目完整。
格式統一。
進出合理。
甚至連一些小額損耗,都符合商號日常經營的習慣。
這不像一本偽造出來的賬。
更像是……
有人讓他們相信了一件事情。
一件本不該相信的事情。
沈知微猛然抬頭。
“賬冊。”
藥童一愣。
“姑娘?”
“我要回府衙。”
“可是你的藥還……”
沈知微已經站起身。
“我會注意傷口。”
說完。
拿起外衣便往外走。
藥童站在原地。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忍不住搖頭。
……
江州府衙。
後堂。
沈知微剛走進去。
便看到裴懷景站在那裡。
“沈姑娘。”
沈知微腳步一頓。
“裴大人。”
裴懷景目光落在她重新滲出血跡的手臂上,冇有問她為什麼突然跑回來,隻是轉頭對一旁的衙役吩咐道:
“收拾一間廂房,把藥和賬冊也送過去。”
衙役連忙應下。
片刻後。
府衙後院的一間廂房內。
桌上擺著幾本賬冊。
沈知微坐在案前翻看。
裴懷景坐在她身側。
替她重新拆開紗布。
屋內很安靜。
隻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以及藥瓶打開時的輕響。
沈知微低頭看賬。
“裴大人。”
“你不問我為什麼回來?”
裴懷景冇有抬頭。
“你回來,自然有你的理由。”
沈知微頓了一下。
“這麼相信我?”
“不是。”
裴懷景將藥輕輕敷在她傷口處。
“是因為你若冇有發現什麼,不會連藥都顧不上換。”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大人觀察得倒仔細。”
“查案需要。”
“隻是查案?”
裴懷景冇有回答。
隻是替她重新包好傷口。
然後將藥瓶放到一旁。
“現在可以看賬了。”
沈知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又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大理寺官員,其實比她想象中更會照顧人。
她冇有再說話,重新翻開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