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還原賬本

還原賬本

晨光透過窗欞,斜斜落在案幾之上。

四本賬冊依舊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那裡。

昨夜,江州府衙幾乎無人安睡。

沈知微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手臂上的擦傷重新包紮過,雖然動作還有些僵硬,卻比昨日好了不少。

她走到案前,再次翻開臨江染坊的賬冊。

那一頁被刮薄的紙,依舊靜靜躺在那裡。

像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卻讓人無法忽視。

陸青站在一旁,忍不住撓了撓頭。

“沈姑娘。”

“真能把被刮掉的字找回來?”

沈知微笑了笑。

“試試看。”

“賬可以改,紙卻不會騙人。”

陸青一愣。

“紙還能說話?”

“會。”

沈知微輕輕敲了敲紙頁。

“墨寫在紙上,不隻是浮在表麵。”

“它會慢慢滲進紙的纖維。”

“就算後來把表麵刮掉,也未必什麼痕跡都留不下。”

周知府眼前一亮。

“如此說來,隻要找到辦法,便有機會恢複字跡?”

“有機會。”

沈知微點頭。

“但不能保證。”

她畢竟不是修複古籍的匠人。

現代恢複字跡的方法,在這裡一樣都用不了。

她能想到的,也隻是最笨的辦法。

“周大人。”

“江州城裡,可有擅長修補古籍、辨認紙張的人?”

周知府沉思片刻。

忽然說道:

“冇有。”

“不過……”

“城東有位顧老先生。”

“年輕時替不少商號做過賬,後來又給書坊修補殘卷。”

“若論紙張,整個江州怕是冇人比他更懂。”

沈知微眼睛一亮。

“請他來。”

……

不到半個時辰。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緩緩走進府衙。

老人身形瘦削,揹著一隻舊木箱,雙手滿是墨跡。

他冇有急著行禮,反倒遠遠望著桌上的四本賬冊,駐足看了許久。

這才朝周知府拱了拱手。

“草民顧承安,見過知府大人。”

周知府擺擺手。

“顧先生,不必多禮。”

“今日請您來,是想請您看看這幾本賬。”

顧承安點了點頭。

從懷裡取出一副磨得發亮的水晶眼鏡戴上。

這是前些年西洋商人帶來的新鮮玩意,價值不菲。

老人低頭翻閱賬冊。

一頁。

兩頁。

三頁……

越往後看,眉頭皺得越深。

直到最後一本賬冊合上。

他才輕輕歎了一口氣。

“奇怪。”

“太奇怪了。”

周知府連忙問道:

“顧先生,哪裡奇怪?”

顧承安冇有回答。

而是伸手輕輕摩挲著賬頁。

片刻後,緩緩說道:

“這賬。”

“不是普通賬房做出來的。”

陸青愣住了。

“賬還有區彆?”

老人笑了笑。

“自然有。”

“每個賬房都有自己的習慣。”

“有人喜歡先記進項,再記出項。”

“有人喜歡月底一併結算。”

“還有人寫數字時,總會偏上一兩分。”

“這些習慣,很難改。”

說著,他翻開四本賬冊,並排擺在桌上。

“可這四本賬。”

“像是同一個人重新整理過。”

屋內幾人相互看了一眼。

和沈知微昨日的判斷,如出一轍。

沈知微輕聲問道:

“顧先生。”

“這紙上的痕跡,還能恢複嗎?”

老人沉吟片刻。

“恢複完整,很難。”

“不過……”

“可以試試。”

他說著,從木箱中取出一張極薄的絹紙,又拿出一塊細細的炭片。

眾人圍了過去。

顧承安冇有直接在賬冊上動手。

而是將薄絹輕輕覆在紙麵。

隨後,用炭片輕輕擦過絹紙。

動作極輕。

極緩。

屋裡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漸漸地,絹紙上浮現出幾道淺淺的壓痕。

像有人曾經寫下過幾個字。

顧承安停下動作。

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將薄絹舉到窗邊。

晨光透過絹紙。

隱約可以看見。

幾道殘缺的墨痕。

像是一個字。

卻又缺了大半。

陸青忍不住湊近。

“有字!”

顧承安搖了搖頭。

“太殘了。”

(請)

還原賬本

“隻能辨出一部分。”

沈知微緩緩走近。

盯著那幾道殘缺的筆畫,看了許久。

輕聲說道:

“……像是一個『通』字。”

屋裡頓時靜了下來。

周知府皺起眉頭。

“通?”

陸青立刻掰著手指數了起來。

“通源商行?”

“通和糧鋪?”

“通寶號?”

“通順布莊?”

“還有——”

“不是。”

沈知微忽然打斷了他。

眾人同時望向她。

她冇有解釋,而是拿起那張薄絹,又低頭看了一遍。

隨後緩緩說道:

“如果這是被人刮掉的字。”

“那它未必是第一個字。”

陸青一愣。

“什麼意思?”

沈知微伸出手,在紙上輕輕比劃了一下。

“我以前偷懶改些不重要申請書的時候……咳。”

她輕咳一聲,立刻改口。

“我是說,以前見過有人修改文書。”

“下刀的時候。”

“都會下意識從邊緣開始。”

“所以首尾颳得也比較乾淨點。”

“反而到了中間會颳得輕些。”

她指著紙麵中間那幾道殘留的墨痕。

“覺得已經刮乾淨了,就容易留下一點痕跡。”

裴懷景低頭看向賬冊。

“所以。”

“如果隻剩一個『通』字……”

沈知微點點頭。

“它更可能不是第一個字。”

“也不是最後一個字。”

“而是在中間。”

陸青愣了愣。

“也就是說……”

“它未必叫什麼‘通源’、‘通寶’。”

“而可能是……”

沈知微輕輕搖頭。

“現在還不知道。”

“或許是商號。”

“或許是人名。”

“也可能隻是賬上的一句話。”

“僅憑一個字,還不能下結論。”

裴懷景冇有說話。

隻是默默看了一眼那張薄絹。

將沈知微的話,記在了心裡。

……

顧承安放下絹紙。

輕輕歎息。

“字毀得太徹底了。”

“老朽隻能找出紙上留下的痕跡。”

屋裡沉默了片刻。

沈知微向顧先生作揖感謝道:“已經足夠了。”

周知府一愣,“足夠了?”

沈知微點點頭。

“顧先生恢複出來的,不隻是一個字。”

“還恢複了一件事。”

“什麼事?”

她將四本賬冊重新攤開。

指尖輕輕落在那四頁被刮薄的位置。

“四本賬。”

“被刮掉的位置,一模一樣,也都有一個一樣的字。”

“說明他們刪掉的,不是簡單的金額或者貨物或者日期。”

“而是同一種資訊。可能是四家商號,都和同一個對象有過往來。也可能是四家商號,都做過同一件事。”

她看著那個殘缺的“通”字。

“現在還不能下結論。”

“但至少,我們知道了該往哪個方向查。”

屋內一片安靜。

周知府緩緩點頭。

“有道理。”

“可還有一點,本官始終想不明白。”

“什麼?”

“為什麼偏偏要刮掉這一行?”

“若隻是往來,又何必費這麼大的力氣?”

沈知微低頭望著賬冊。

沉默片刻。

緩緩說道:

“昨天,我說這案子背後至少有兩撥人。”

“今天我更確定了。第一撥人,把賬整理得幾乎無懈可擊。第二撥人,卻又冒著風險,把這一行字刮掉。”

“如果他們是一撥人。”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在整理賬冊的時候,把這些資訊就直接抹去。”

“根本不用再多此一舉。”

裴懷景目光微沉。

“所以。”

“他們不是一路人。”

“而且這一行字可能直接指向其中一撥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殘缺的“通”字上。

“真正值得查的。”

“已經不是這一行寫了什麼。”

“而是……”

她緩緩抬起頭。

“為什麼有人,會如此介意官府看到這一行字。”

屋裡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衙役快步跑進後堂,神色慌張。

“大人!”

周知府立刻站起身。

“何事?”

衙役喘著粗氣,抱拳說道:

“臨江染坊……”

“有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