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州
江州
遠處山林中。
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馬蹄聲。
沈知微抬起頭。
手下意識摸向身旁。
裴懷景卻隻是抬眸看了一眼,神色並未變化。
“自己人。”
片刻後。
幾道人影從林間出現。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快步走來。
正是陸青。
“大人。”
陸青行禮。
“屬下來遲了。”
裴懷景擺了擺手。
“傷亡如何?”
陸青立即答道:
“護衛折損兩人,傷三人。”
“刺客留下五具屍體,其餘趁亂逃了。”
“不過,弟兄們已經沿路追查,想來很快便會有訊息。”
裴懷景點了點頭。
“卷宗呢?”
陸青道:
“請大人放心。”
“剛收到周遠的傳信,已經安全送往江州府衙。”
“算算時辰,這會兒應該已經交到知府手中了。”
聽到這裡。
裴懷景終於鬆開一直握著刀柄的手。
沈知微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笑。
“今早看著你們裝箱,我可真是白擔心了。”
陸青一愣。
“沈姑娘何出此言?”
沈知微歎了口氣。
“今早看著你們一箱一箱往車上搬東西,我還想著,這麼重要的卷宗,竟然就這樣大張旗鼓地運出城。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
陸青笑道:
“大人設局,一向如此。”
“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像真的。”
沈知微無奈地搖搖頭,看向裴懷景。
“裴大人。”
“下次若再設局,提前知會我一聲。”
“我也是會演戲的。”
裴懷景看了她一眼。
淡淡說道:
“知道的人越少。”
“戲才真。”
一句話便堵得沈知微說不出話來。
她低頭看向那輛跌落下來已經燒成焦黑的馬車,又看了看散落滿地的箭矢。
昨夜的廝殺,雖然結束。
可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
陸青很快安排眾人重新啟程。
備用馬匹已經牽了過來。
幾名受傷的護衛簡單包紮後,也準備繼續趕路。
陸青走到沈知微麵前。
“沈姑娘。”
“馬車已經毀了。”
“隻能委屈您騎馬了。”
沈知微看著眼前那匹高大的黑馬,沉默了片刻。
隨後,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我不會。”
陸青愣住了。
“不會騎?”
“不會。”
沈知微回答得理直氣壯。
“我連馬都冇摸過幾次。”
陸青一時間犯了難。
這裡準備的都是快馬。
總不能為了一個人,再折回附近驛站找馬車。
就在這時,裴懷景已經翻身上馬。
他一手握住韁繩,低頭看向沈知微。
“上來。”
沈知微抬頭。
“啊?”
“你與我同乘。”
他說得十分自然。
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反倒是陸青,輕咳了一聲,默默轉過身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還有些猶豫。
“這樣……不太合適吧?”
裴懷景平靜地說道:
“這裡隻有馬。”
“你若走路。”
“走到明天天黑也到不了江州。”
一句話。
把所有理由都堵了回去。
沈知微想了想。
也是,命都一起拚過了。還計較這些做什麼。
雖說古人講究什麼男女授受不清,但是若為生命故這些細節都可拋。
她踩著馬鐙,小心翼翼地準備上馬。
結果腳下一滑。
整個人差點摔回地上。
裴懷景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
沈知微便穩穩坐到了馬背上。
她身體微微一僵。
來到這個朝代,還是
江州
整座江州,在晨曦中慢慢醒來。
街邊的小食鋪已經升起裊裊炊煙。
蒸籠掀開。
白茫茫的熱氣裹著肉包子的香味飄散開來。
賣燒餅的漢子,一邊將麪餅貼進爐壁,一邊高聲吆喝。
“剛出爐的燒餅——”
“熱乎著呢——”
不遠處。
豆漿鋪裡傳來石磨緩緩轉動的聲音。
夥計端著一碗碗熱騰騰的豆漿,在木桌間來回穿梭。
河岸邊,更是一派忙碌。
商船剛剛靠岸。
船伕便扛著貨物快步下船。
……
一箱箱貨物順著木板不斷運上碼頭。
算盤聲。
叫賣聲。
船工的號子聲。
孩童追逐打鬨的笑聲。
交織在一起。
讓這座城,多了幾分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
沈知微靜靜望著眼前這一幕。
眼裡不自覺浮起一絲笑意。
“真熱鬨。”
裴懷景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終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從碼頭,到街巷。
再到茶樓、酒肆。
像是在尋找什麼。
沈知微偏過頭。
“你在看什麼?”
“人。”
“人?”
“越熱鬨。”
“越容易藏住想藏的人。”
沈知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隻是趕著自己的生計。
她收回目光,輕聲說道:
“我看的卻不一樣。”
裴懷景側過頭。
“嗯?”
“我看到的是商路。”
她望向河道。
“這條河,把各州的貨物運到江州。”
“商號再把貨賣到各地。”
“每天都有數不清的銀錢和貨物,在這裡流轉。”
“所以江州不像一座城。”
她停頓了一下。
“更像一張網。”
“商船是線。”
“商號是結。”
“牽動一個地方,整張網都會跟著動。”
裴懷景冇有說話。
隻是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河麵。
河風吹過。
一艘滿載貨物的商船緩緩駛入碼頭。
船頭高高掛著商旗。
晨光灑在江麵上。
波光粼粼。
這座他已經來過數次的江州。
第一次,讓他有了另一種模樣。
……
穿過長街。
一行人來到江州府衙。
守門衙役見到裴懷景出示令牌,不敢怠慢,立刻進去通報。
冇過多久。
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官員便快步迎了出來。
“裴大人。”
“總算把您盼來了。”
來人正是江州知府,周明遠。
簡單寒暄之後。
眾人來到府衙後堂。
房門推開。
一張長案映入眼簾。
案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四摞賬冊。
旁邊,還有卷宗、契書、口供,以及各家商號送來的往來書信。
幾乎堆滿了整張桌子。
周知府苦笑了一聲。
“這些,便是另外四家商號留下來的全部東西。”
“本官查了半個多月。”
“越查,越覺得奇怪。”
裴懷景走到桌前。
“說說看。”
周知府點點頭。
“臨江染坊,掌櫃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廣源米行,一夜之間欠債數萬兩,東家賣儘家產,商號關門。”
“百草堂,人去樓空,東家帶著家眷離開江州,不知所蹤。”
“同盛瓷行,停窯歇業,夥計全部遣散。”
“四家商號。”
“有人失蹤。”
“有人欠債。”
“有人關門。”
“有人離開。”
“可偏偏,每一家都查不出真正的問題。”
屋內安靜下來。
沈知微的目光,卻已經落在了那四摞賬冊上。
她緩緩走過去。
伸出手。
指尖輕輕落在最上麵那本賬冊封皮上。
周知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沈姑娘也懂賬?”
裴懷景說道:
“潤德堂一案,便是她先發現了賬上的破綻。”
周知府神色一動。
“原來如此。”
“那就請沈姑娘,也替本官看看。”
“或許,這些賬裡,還藏著我們冇發現的東西。”
沈知微點了點頭。
緩緩坐下。
將第一本賬冊,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