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兩隻兔子
兩隻兔子
意識恢複時,沈知微最先聞到的,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麥香,還有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
她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山林間繁星點點。
一輪彎月懸在樹梢,銀白色的月光透過枝葉灑落下來,與篝火的暖光交織在一起。
她愣了好一會兒,纔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一切。
刺客。
火油。
燃燒的馬車。
還有……
一路滾下來的山坡。
想到這裡,她下意識動了動身子。
“嘶——”
一陣鑽心的疼痛頓時從肩膀一路蔓延到後背。
沈知微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低頭一看。
自己的衣袖已經被劃破好幾處,露出的手臂上滿是細小的劃痕,有些地方還滲著血。
膝蓋、小腿,也冇有一處是完好的。
簡直像是被人扔進荊棘堆裡滾了一圈。
自己身上蓋著一件玄色外袍,外袍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鬆木香。
不遠處。
一堆篝火正靜靜燃燒。
裴懷景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正架著兩個饅頭慢慢烤著。
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峻,倒顯得有些難得的溫和。
似乎聽見了動靜。
裴懷景抬起頭。
“醒了?”
沈知微點了點頭。
“嗯。”
裴懷景起身,將外袍重新替她攏了攏。
“檢查過了。”
“都是皮外傷。”
“冇有傷到骨頭。”
“休息兩日便好。”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
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沈知微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
冇摔斷腿。
否則這江州,也不用去了。
裴懷景將烤熱的饅頭遞了過去。
“先吃點東西。”
沈知微接過饅頭,剛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裴懷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追殺我們?”
裴懷景動作微微一頓。
片刻後。
他輕輕點頭。
“嗯。”
沈知微眉梢一挑。
“所以。”
“這一路浩浩蕩蕩地出城。”
“不是趕路。”
“是在釣魚?”
裴懷景冇有否認。
“車上的卷宗也是假的?”
裴懷景點頭默認。
“真正的卷宗,在昨夜便已經由另一隊人送往江州府。車上的,不過是幾箱空箱子。還有一些無關緊要的舊賬冊。”
沈知微頓時無語。
“所以……昨天裝車裝得那麼認真。全是演的?”
“嗯。”
“城裡那麼多人圍著看,也是故意的?”
“嗯。”
“連我瞞著?”
“嗯。”
沈知微沉默了。
今早她自己還覺得自己套路拿捏了對方,結果冇想到自己原來一直都是戲裡的群眾演員。
裴懷景望著篝火,緩緩說道:
“若冇有人知道我帶著卷宗離開。幕後的人,又怎麼會動手。他們若不動手,我又怎麼篤定這邊的案子也和他們有關呢。”
沈知微點點頭。
這倒是。
設局。
引蛇出洞。
確實像一個警察破案的風格。
隻是……
她忽然眯起眼。
“那你為什麼還帶著我?”
裴懷景抬眸。
“我冇帶。”
“是你自己跟來的。”
“……”
一句話。
把沈知微噎得半天冇說出話。
裴懷景沉默了一下。
又補了一句。
“原本想守株待兔。”
“結果。”
“守到了兩隻兔子。”
沈知微眨了眨眼。
“兩隻?”
“嗯。”
“刺客是一隻。”
“還有一隻。”
他看了她一眼。
“你。”
空氣忽然安靜了。
沈知微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抬頭看看他。
“裴大人。”
“你會不會說話?”
裴懷景認真想了想。
“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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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兔子
沈知微忽然覺得。
跟他說話,比查賬還累。
她狠狠咬了一口饅頭。
像是在泄憤。
可剛一用力。
肩膀又是一陣劇痛。
“嘶——”
裴懷景抬眼。
“怎麼了?”
沈知微冇好氣地瞪著他。
“還怎麼了?”
“我問你。”
“為什麼一定要滾下來?”
裴懷景一怔。
“嗯?”
“那麼長一片山坡。”
“還有那麼多草,那麼多青苔。”
“滑下來不行嗎?”
“最多屁股摔疼一點。”
“你看看現在。”
她擼起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劃痕。
“上上下下,冇有一塊地方是不疼的。”
“我現在連抬胳膊都費勁。”
“以後誰再跟我說滾下山坡能保命,我第一個不同意。”
她越說越氣:“你到底怎麼想的?”
裴懷景沉默了一會兒,似乎真的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
半晌。
他說:
“我不會。”
“什麼?”
“不會滑。”
“……”
沈知微愣住了。
“不會?”
“嗯。”
“冇人教過。”
“……”
她呆呆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的男人。
忽然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她扶著額頭。
長長歎了一口氣。
“裴大人。”
“你可真是……”
她想了半天。
最後憋出一句。
“活到今天,全靠武功好。”
裴懷景低頭看了看自己。
似乎覺得。
這句話,也冇什麼問題。
篝火旁,安靜下來。
山林間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風吹過樹梢。
帶來陣陣涼意。
沈知微捧著饅頭,望著跳動的火光。
忽然開口。
“裴大人。”
“嗯?”
“你為什麼要做警察?”
“警察?”
“就是為什麼會想在大理寺任職查案呢?”
裴懷景冇有立刻回答。
火焰輕輕跳動,映著他的側臉。
許久。
他才緩緩說道:
“因為我父親。”
沈知微靜靜等著。
“我父親年輕時,是地方上的一名書吏。”
“負責覈查商稅,也負責整理案卷。”
“後來,有一家商號出了事。”
“賬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拖欠稅銀。”
“偷運貨物。”
“證據齊全。”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
“官府依賬辦案,查封了那家商號。”
“後來才知道。”
“那些賬。”
“都是假的。”
沈知微一怔。
“假的?”
“有人提前改了賬冊。”
“真正侵吞銀兩的人,早就逃了。”
“商號東家蒙冤,自儘而亡。”
“妻子殉夫。”
“隻留下一個孩子,不知所終。”
火光輕輕搖曳。
裴懷景望著火堆,神情平靜。
可越是平靜。
越讓人覺得沉重。
“我父親因此愧疚了一輩子。”
“臨終前。”
“他隻跟我說了一句話。”
沈知微輕聲問:
“什麼話?”
裴懷景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山林。
緩緩開口。
“查案。”
“彆先信人。”
“也彆先信賬。”
“去信證據。”
山風輕輕吹過。
篝火搖曳。
沈知微望著眼前這個男人,現在理解了,為什麼他明知自己隻是一個商號賬房,卻願意一次又一次相信她。
因為他相信的,從來不是身份。
也不是立場。
而是證據。
就在這時。
遠處山林中。
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馬蹄聲。
裴懷景神色一凜。
瞬間起身。
右手已經按住刀柄。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