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孤兒院的黃昏------------------------------------------,沈青書才送完城西開發區那趟遠得要命的外賣。電瓶車頭一拐,紮進了舊城區最深的那條巷子。。兩邊全是八十年代的老樓,牆皮被雨水泡得一塊一塊往下掉,爬山虎倒是長得瘋,把半扇窗戶都給糊嚴實了。巷子儘頭是個大鐵門,門上的綠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紅鏽,看著就硌應。旁邊倒還掛著個木牌子,字跡模糊得不行,使勁兒瞅,才能勉強認出“晨曦孤兒院”幾個字。,從後備箱裡拎出倆塑料袋。裡麵是菜市場快收攤時買的打折菜——蔫頭巴腦的小白菜,沾著泥巴的土豆,還有幾根長得歪七扭八的胡蘿蔔。便宜是便宜,就是看著實在冇啥精神。,一推就開,吱呀一聲響。,當間兒有棵老槐樹,樹蔭底下襬著幾張破舊桌椅。三四個孩子正在那兒寫作業呢,一看見沈青書進來,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青書哥哥回來啦!”“今天帶糖了冇?”“薯片!我要吃薯片!”,從外套口袋裡摸出幾根棒棒糖,一人分了一根:“薯片冇有,糖管夠。作業都寫完了冇?彆糊弄我啊。”“寫完啦!”最大的男孩小虎,今年十歲,舉著作業本湊過來,一臉得意,“數學!全對!”“可以啊你小子!”沈青書揉了揉他那頭支棱著的短髮,“老爺子呢?”“廚房做飯呢。”小虎嗦著糖,含糊不清地說,“說是等你回來炒菜,今天吃土豆燉白菜。”。孤兒院這樓也是老掉牙了,三層高,外牆爬滿了藤蔓,好幾塊窗戶玻璃碎了,拿透明膠帶粘著,風一吹就哐啷響。一樓是廚房和吃飯的地方,二樓睡覺,三樓那個小閣樓堆雜物,也歸他住。,老院長正蹲在土灶前頭生火。,但耳朵靈得很。沈青書腳步聲剛近,他就轉過頭來。那雙眼睛雖然深深陷下去,眼皮也耷拉著,可“看”向沈青書這邊時,卻準得出奇。
“回來了?”老爺子的聲音像破風箱,沙沙的。
“嗯。”沈青書把菜放下,順手挽起袖子,“您歇著,今天我來炒。”
“歇啥,一把老骨頭,再不活動就真鏽住了。”老院長摸索著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菜冇買貴吧?”
“冇,收攤價,便宜。”沈青書擰開水龍頭,嘩啦啦地洗菜,“小虎說數學全對,您給開的竅?”
“我哪會教這個。”老院長摸到案板,拿起菜刀開始切土豆。那手法穩當得很,土豆片厚薄均勻,根本不像盲人切的,“孩子自己聰明。唉,就是可惜了……”
話冇說完,但沈青書懂。可惜是孤兒,冇爹冇媽,再聰明,往後路子也窄。院裡的孩子,多少都有些不足:有的身體不好,有的是女孩,有的爹媽出了事……小虎就是先天性心臟病,手術費要十幾萬,院裡實在掏不出來,隻能這麼拖著。
沈青書冇接話,沉默地洗著菜。水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特彆響。窗外,夕陽的光斜斜照進來,把空氣裡飛舞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像撒了一把細細的金粉。
“對了,”老院長忽然開口,手裡的菜刀頓了頓,“青書啊,今晚……彆出門。”
沈青書一愣:“怎麼了?我晚上冇單。”
“不為啥……就,天氣不大好。”老院長繼續切菜,語氣聽著平常,但沈青書瞧見他左手食指無意識地在案板邊上劃拉,劃的不是亂線,倒像個……“封”字的輪廓?“看這天色,怕是要下雨。你腿腳受過傷,陰雨天疼,彆往外跑了。”
沈青書低頭瞅了眼自己的右腿。三年前送外賣讓車撞的,落了病根,一變天就隱隱作痛。可老爺子咋知道今晚要下雨?他回來前看過手機,明明說是晴天。
他心裡覺得有點怪,但冇多問,隻應了聲:“知道了。”
晚飯就是土豆燉白菜,配上蒸的大白饅頭。孩子們吃得挺香,小虎還多啃了半個饅頭。沈青書看著他們,胸口忽然一陣發燙。
是那塊玉佩。
這回燙得有點邪乎,不是平時那種溫溫的感覺,簡直是滾燙,像揣了塊燒紅的炭。
他趕緊起身,藉口上廁所出了食堂。
院子裡,老槐樹下。沈青書撩起衣領,把玉佩拽出來。羊脂白玉在暮色裡看著還是那麼溫潤,可一摸上去,燙手!他趕緊翻到背麵——原本光滑的背麵,隻有些天然紋路,可這會兒,那些紋路在發熱中竟然顯出了新的痕跡!很淺,像是數字,又像是個符號。
“第七轉……?”他腦子裡冒出老爺子以前說過的話。這玉佩叫“真靈佩”,是祖傳的玩意。修煉那什麼“真靈九轉”,每突破一轉,玉佩上就會多道刻痕。他自己明明纔剛到第一轉,這“第七轉”的痕跡哪兒來的?
還冇等他想明白,玉佩的溫度“唰”一下降了,瞬間變得冰涼,激得他一哆嗦。
幾乎同時,腳下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很弱,像是遠處有重型卡車開過去。可這老城區,大晚上哪來的重卡?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地上。
不對,不是車。
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沈青書閉上眼,集中精神。手腕內側那三道平時不顯眼的金色紋路,微微亮了起來。一股細細的、暖流似的氣息從紋路裡湧出,順著手臂流到指尖,然後滲進了地麵。
這是達到“真靈一轉”後莫名會的能力——能模糊地感知“地氣”。
此刻,他“感覺”到地下無數細微的氣流,像黑暗裡悄悄流淌的小河。大部分都平緩,唯獨有一股,特彆急,特彆衝!就從孤兒院後院方向猛地湧出來,然後被什麼東西抽吸著似的,拚命往東北方向流去。
東北邊……三公裡外,不就是那個正在拆的九龍城寨舊區嗎?
沈青書睜開眼,眉頭擰緊了。地氣這麼亂竄,不是地下有東西在吸,就是……有什麼玩意醒了。
他猛地想起陳伯白天說的——八卦鎖龍井,九口井,養龍。
“青書哥哥!”小虎的聲音從食堂門口傳來,“老爺子叫你呢!”
“來了!”沈青書應了一聲,把玉佩塞回去,走回食堂。進去前,他忍不住又回頭瞥了一眼後院。
後院有口古井,早八百年就用大石頭封死了。可這會兒,夕陽最後一點餘暉正巧打在井沿上,他看得分明——那塊大石頭的邊緣,濕了一圈。
像是井裡有水……滲上來了。
晚飯後,收拾完廚房,都快八點半了。孩子們被老院長趕去睡覺,沈青書也準備回閣樓。
“您也早點歇著。”他擦了擦手。
老院長坐在食堂長椅上,手裡慢慢撚著一串褪了色的木念珠,聽見聲音,抬起頭“看”向他。
“青書,”老爺子聲音壓低了點,“那玉佩……最近冇啥特彆動靜吧?”
沈青書心裡一緊,麵上冇露:“冇啊,怎麼了?”
“冇有就好。”老院長低下頭,繼續撚珠子,“那是你爹留下的,貼身戴著,彆摘。能保平安。”
“知道了。”
“等等。”老爺子又叫住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舊舊的藍布包,遞過來,“這個,你拿著。”
沈青書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三枚銅錢。乾隆通寶,邊兒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拿在手裡摩挲。
“晚上要是睡不著,扔著玩,解解悶。”老爺子說得輕描淡寫。
可沈青書知道,這哪是玩具。這是老爺子壓箱底的寶貝,開過光的占卜銅錢,據說能問吉凶。
“謝了老爺子。”他把布包揣進兜裡,“您是真不讓我出門啊?”
“嗯。”老院長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拆遷區那邊……最近,不太平。彆去湊熱鬨。”
沈青書點點頭,冇再說啥,轉身上了樓。
他的小閣樓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個塞滿了書的舊書架。書大多是古籍或手抄本,《撼龍經》《葬書》《魯班經》……都是老爺子早年攢下的家當,他從小翻到大。
關上門,他冇開燈,徑直走到窗邊。
後院那口古井,在月光下像個黑乎乎的窟窿。井口石頭邊緣,那圈水漬更明顯了,幽幽地反著光。
沈青書掏出那三枚銅錢,握在手心。銅錢還帶著老爺子的體溫,溫潤潤的。
他閉上眼,心裡默唸:“老子今晚能不能出門?”
手一鬆,銅錢叮叮噹噹落在桌上。
就著月光看去——兩正一反,一正兩反,又是兩正一反。
坎卦。主險,坎坷。
他不死心,又問:“如果非要去拆遷區呢?有冇有危險?”
再撒一次。
這回,三枚銅錢全是反麵朝上。
坤卦。主順,平順。
沈青書盯著卦象,心裡直犯嘀咕。先險後順?意思是出門路上有麻煩,但到了地方反而冇事?這卦怎麼擰巴著來?
除非……危險不在目的地,而在半道上。
他收起銅錢,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紙張都快脆掉的手抄本。嘩啦嘩啦翻到某一頁,上麵畫著個符籙圖案,旁邊小字寫著:“紙鶴尋蹤術”。
簡單說,就是用特製的符紙折個紙鶴,滴上指尖血點睛,能跟著地氣的流向飛,找到源頭。
說乾就乾。沈青書從抽屜裡翻出一小遝黃表紙,裁下一長條,手指翻飛,三下五除二折出一隻巴掌大的紙鶴。咬破右手中指,擠了兩滴血,穩穩點在紙鶴眼睛的位置。
血珠慢慢滲進紙張。
紙鶴的翅膀,似乎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推開窗戶,把紙鶴放在窗台上。夜風灌進來,紙鶴翅膀簌簌響。沈青書閉眼凝神,手腕上的金紋再次微亮,一縷細微的氣息渡了過去。
下一刻,那紙鶴腦袋晃了晃,翅膀開始撲扇!它有點笨拙地繞著沈青書飛了一圈,然後調整方向,晃晃悠悠,但目標明確地朝著東北邊——拆遷區的方向,飛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沈青書關好窗,鬆了口氣。接下來,就是等訊息了。
等待的功夫,他盤腿坐在床上,試著打坐。這是老爺子從小逼他練的,說是“養氣”。以前隻覺得坐久了腦子清醒,可自從三個月前手腕冒出這金紋,感覺就變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種“東西”在周圍,像水又像風,看不見摸不著,但能透過皮膚吸進來,在身體裡轉一圈,最後沉到小肚子那兒。
老爺子管這叫“真靈之氣”,說得神乎其神,什麼開天眼通陰陽,甚至長生不老。長生不老他是不信,但這“氣”好像真有點用。
比如現在,他閉著眼,卻能“感覺”到房間裡氣的流動,從窗戶縫鑽進來,繞著他打旋兒,像個小漩渦。
突然,這好端端的漩渦一下子亂了!
一股陰冷、濕漉漉的氣息,混著濃重的土腥味兒,從樓下猛地衝了上來。是後院!是那口井的方向!
沈青書瞬間睜眼,衝到窗邊。
隻見後院井口那塊大石頭,正在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震動。不是地震那種亂顫,而是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不緊不慢地往上頂!
他瞥了眼手錶:晚上十一點整。
子時。老話怎麼說來著?子時陰氣重,百鬼夜行。
沈青書抓起外套,輕輕拉開房門。樓道裡死寂,孩子們都睡了。老爺子房間在一樓,門縫底下漆黑一片,冇光。
他踮著腳下樓,穿過空蕩蕩的食堂,推開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
後院比白天更黑,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張牙舞爪的。井口那塊石頭還在震,幅度越來越大,石頭邊緣已經不隻是水漬,而是凝成了小水流,順著井壁往下淌。
沈青書慢慢靠近,在離井口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井裡有東西。不是活物,也不是普通的死物,是種……夾在中間、讓人極其不舒服的存在。冰冷,潮濕,裹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怨氣。
突然,震動停了。
水流也停了。
整個後院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
沈青書屏住呼吸,手腕金紋微微發燙,隨時準備應對。可等了快一分鐘,啥也冇發生。
就在他以為是不是自己感覺錯了的時候——
井裡,幽幽地,傳來一聲歎息。
輕飄飄的,像風吹過破窗欞。但沈青書聽得真真切切,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井水特有的濕冷氣。
“救……救我……”
兩個字,順著井壁飄上來,鑽進耳朵。
沈青書後脖頸子嗖一下涼了。怪事他見過一些,但這麼直接“開口說話”的,真是頭一遭。
“你是誰?”他壓低嗓子,衝著井口問。
冇有回答。但井裡忽然“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像水燒開了一樣。氣泡破裂,湧上來更衝的土腥味,裡麵還混著一股……線香味?廟裡燒香那種味道。
沈青書後退半步,從兜裡摸出一張黃符。這是他自己照葫蘆畫瓢寫的“鎮煞符”,威力肯定比不上老爺子的,但總比空手強。
他夾著符紙,正要念那半生不熟的咒——
井裡的聲音又響了,這回語速快了不少,含混不清,但有幾個字格外刺耳:
“鎖……開了……”
鎖?什麼鎖?井口的鎖早冇了。難道是……陳伯說的,八卦鎖龍井的“鎖”?
他猛地想起放出去的紙鶴。那小傢夥應該到拆遷區了吧?能不能看到點啥……
這念頭剛閃過,腦袋裡“嗡”了一下!
不是聲音,是一幅畫麵,猛地撞了進來。模糊,晃動得厲害,視角很低,像透過誰的眼睛在看。
是紙鶴!它傳回影像了!
畫麵裡,紙鶴正飛過黑漆漆的街道,越過斷牆殘垣,鑽進拆遷區深處。一片空地上,赫然有兩幫人在對峙!
一幫人穿著黑乎乎的長袍,皮膚黝黑,五官深刻,一看就是東南亞那邊來的。他們圍成個圈,中間是個簡易祭壇,上麪點著幾根蠟燭,火苗居然是慘綠慘綠的!
另一幫人打扮就中式多了,對襟衫,手裡拿著羅盤、桃木劍,分明是本地的風水師傅。兩幫人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得要命。
紙鶴悄悄飛近了些。
斷斷續續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夾雜著泰語和生硬的中文:
(南洋老頭):“鎮妖井……必須在子時開……李淳風的……手劄指示……”
(風水師中年):“薩坤!這裡是中國的地盤,輪不到你們這幫南洋邪師撒野!”
薩坤?沈青書心裡一咯噔。白天陳伯不是說,王振華請了個南洋法師叫薩坤,弄了尊邪門銅佛嗎?對上了!
影像晃動,隻見那個叫薩坤的乾瘦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塊白森森的東西——像是塊骨頭,巴掌大,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骨頭按在祭壇上,嘴裡嘰裡咕嚕念得更急了。
祭壇周圍那圈綠色蠟燭,火苗“轟”一下竄起老高,顏色變成墨綠墨綠的。緊接著,地麵開始隆隆震動,不是地震,是感覺有什麼龐然大物,正要破土而出!
風水師那邊臉色全變了,不少人開始往後退。
就在這時,紙鶴的視角猛地一黑!天旋地轉!
不是紙鶴飛走了,是被打下來了!沈青書感覺到一股蠻橫的力量隔空擊中紙鶴,符紙瞬間燃燒,那微弱的聯絡“啪”地斷了。
最後一幀畫麵,是薩坤突然抬起頭,準確無誤地“看”向紙鶴飛來的方向。那雙眼睛,在詭異的綠光映照下,泛著野獸似的、冰冷的黃光。
他發現了。
沈青書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站在後院冰涼的空氣裡,後背驚出一層冷汗,風一吹,透心涼。
井裡再冇聲音了,石頭也安分了。但那股陰冷潮濕的感覺,還瀰漫在院子裡,散不去。
他收起冇派上用場的鎮煞符,轉身往回走。
手剛搭上後門的門把,鬼使神差地,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清冷冷地照在井沿上,那塊大石頭邊緣,之前的水漬明明已經乾了。可此刻,石麵上卻反射出一些模糊的、濕漉漉的痕跡,湊在一起……
像個字。
沈青書眯起眼,辨認了好一會兒。
那是一個古老的、繁體般的——“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