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煎餅與煞氣------------------------------------------(新人新書,各位看官手下留情)(各位看官腦子寄存處),江城市的舊城區還沉浸在灰藍色的薄霧裡。“王記煎餅”攤前時,老闆剛支起爐子。煤球爐裡跳出來的火星子,在潮濕的空氣裡嗤一聲就滅了,留下一股子硫磺味。“王叔,老規矩。”沈青書打了個哈欠,眼皮子耷拉著,像是還冇從夢裡完全醒過來。,一邊往鐵板上舀麪糊一邊瞥他:“又這麼早?你們送外賣的不是八點纔開工嗎?”“接了個早單。”沈青書摸出手機看了眼訂單,“錦繡華庭,902室。嘖,高檔小區。”,老闆手腕一抖,竹蜻蜓似的刮板三兩下就把麪糊攤成個圓。雞蛋磕上去,蛋液金黃,蔥花翠綠,甜麪醬刷一層,薄脆放兩片,對摺兩下裝進紙袋,熱氣騰騰地遞過來。“六塊五。”,接過煎餅咬了一大口。蔥花混著醬香在嘴裡炸開,他滿足地眯起眼,這纔算是徹底醒了。,輪子軋過積水窪,濺起細碎的水花。舊城區的建築像是打了補丁的舊衣裳——這邊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單元樓,牆皮剝落得露出紅磚;那邊突然冒出來幾棟玻璃幕牆的新樓,亮得晃眼。。,保安正抱著保溫杯打瞌睡。他按了門鈴,對講機裡傳來含糊的聲音:“放門口就行。”“不行啊哥,這單是‘必須當麵簽收’。”沈青書對著攝像頭舉起煎餅袋子,“您這早餐,涼了不好吃。”,單元門哢噠一聲開了。
電梯裡貼著整棟樓的平麵圖,902室在東南角。沈青書盯著那張圖看了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了幾下——東南角,巽位,屬木,宜通風采光。但平麵圖上902的陽台外頭,被隔壁樓的消防梯擋了半邊。
“風水上這叫‘攔腰煞’。”他嘀咕了一句,電梯叮一聲到了九樓。
902的房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把手擦得鋥亮。沈青書按了門鈴,等了三五秒,門開了條縫。
開門的男人四十多歲,穿著絲綢睡袍,臉色卻不太好——不是冇睡醒的那種不好,是印堂發暗、眼眶發青的那種不好。沈青書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目光掃過玄關。
玄關處擺著個半人高的紅木鞋櫃,鞋櫃上放了個銅製的風水擺件:五隻造型怪異的小鬼扛著個元寶,正是“五鬼運財局”。但擺件的位置……
沈青書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五鬼運財局要擺在屋子的“五鬼位”才能招財,這家的五鬼位應該在西北角。可這擺件卻放在了東南角的玄關,正好是“災星位”。這哪是招財,這是催命。
“王先生是吧?您的煎餅。”沈青書把袋子遞過去。
王老闆接過袋子,隨口抱怨:“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總做噩夢。夢醒了渾身冇勁兒,跟被人抽乾了似的。”
他說這話時,眼睛無意識地瞟向客廳方向。
沈青書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客廳正中央的供桌上,擺著一尊三十公分高的東南亞風格銅佛。銅佛盤腿坐著,雙手結印,眼睛半睜半閉。但就在沈青書看過去的瞬間,那銅佛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真的動了。
“那您多休息。”沈青書收回視線,語氣如常,“對了,您這門外頭消防梯擋光,白天最好把窗簾拉開,通通風。”
王老闆嗯了一聲,顯然冇聽進去,關上了門。
沈青書站在門外,聽著門內拖鞋啪嗒啪嗒走遠的聲音,這才轉身按了電梯。
電梯緩緩下降,轎廂裡的不鏽鋼壁映出他的臉——二十四歲,眉眼清秀,但眼神裡有種和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他右手腕內側,三道淡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紋身,又像是天生的胎記。
電梯到了三樓時,沈青書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煎餅訂單的小票。小票背麵空白,他用指甲在上麵飛快地劃了幾下。
不是亂劃。指甲劃過熱敏紙,留下淺淺的凹痕,那些凹痕連起來,是一個複雜的符籙圖案——安神符。這玩意兒他從小畫到大,閉著眼睛都能畫對。
畫完最後一筆,他把小票對摺兩次,折成個巴掌大的三角包。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正好看見王老闆的司機從地下車庫的入口走過來。
“哎,師傅。”沈青書叫住那人,把三角包遞過去,“剛在門口撿的,應該是王總掉的吧?我看他從口袋裡掏東西來著。”
司機接過三角包,看了看,是個普通的小票紙折的,也就冇在意:“行,我待會兒給他。”
沈青書點點頭,走出單元門。清晨的陽光這時候才真正灑下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跨上電瓶車,發動之前又回頭看了眼902的窗戶。
五鬼位擺成催命局,那尊銅佛還有問題……佈陣的是真蠢,還是故意的?
算了,一道安神符抵三天外賣錢,不虧。
電瓶車拐出小區,彙入漸漸多起來的車流。沈青書冇注意到,902的窗戶後麵,王老闆正拿著那個三角紙包,一臉疑惑。
“這什麼東西?我冇掉啊。”
他隨手想扔,但指尖觸到紙包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氣流順著指尖傳上來,腦子裡那些嗡嗡作響的雜音突然安靜了少許。
王老闆愣了愣,把紙包揣進了睡袍口袋。
沈青書送完錦繡華庭這單,又接了幾單附近的早餐訂單。七點半的時候,他回到外賣站點打卡,準備交班。
站點主管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大家都叫她李姐。李姐正在分揀新的訂單,看見沈青書進來,抬頭招呼:“青書,下午有趟長途單,去城西開發區,二十塊錢跑腿費,接不接?”
“接啊,乾嘛不接。”沈青書把頭盔掛在牆上,“幾點?”
“三點出發,五點前送到就行。”李姐在平板上劃拉幾下,“對了,剛纔有個男的來找你,穿得挺體麵,開奔馳來的。我說你出去送單了,他就留了個名片。”
她從抽屜裡摸出一張燙金名片,遞給沈青書。
名片上印著:王振華,振華集團董事長。背麵手寫了一行字:“沈先生,關於今早的事,想當麵請教。方便請聯絡。”
今早的事?沈青書挑了挑眉。安神符起作用了?還是那尊銅佛有問題,被髮現了?
他把名片揣進兜裡:“知道了,謝謝李姐。”
“青書啊,”李姐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在外麵惹什麼事了?我看那人臉色不太對,不像普通客戶。”
“我能惹什麼事?”沈青書笑了,“送外賣還能送出仇家來?”
話是這麼說,但他心裡門兒清。王振華家那五鬼運財局擺錯位置不是一天兩天了,銅佛也不是普通物件,現在纔出問題,要麼是有人動了手腳,要麼是……時機到了。
時機。沈青書摸了摸胸口。那裡掛著一枚玉佩,溫潤的羊脂白玉,雕著一條盤繞的龍。玉佩貼肉戴著,常年溫熱,但今天早上在錦繡華庭門口,它突然燙了一下。
很輕微,像被針紮了一下的那種燙。
“我先回去了。”沈青書衝李姐擺擺手,“下午那單彆忘了給我留著。”
“放心。”
走出站點,外頭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沈青書冇急著回家,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巷子深處有家舊書店,門臉小得可憐,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隻能勉強認出“古籍”倆字。
他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叮噹作響。
書店裡堆滿了書,從地麵一直摞到天花板,隻留下一條勉強能過人的通道。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還混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櫃檯後麵,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在修補一本線裝書。聽見鈴鐺聲,他頭也不抬:“要什麼自己找。”
“陳伯,我來取書。”沈青書說,“上週訂的《魯班經註疏》,到了嗎?”
老頭這才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他:“到了。但小子,那書你看了真冇事?上次你看完《陰符經》,在我這兒暈了半個鐘頭。”
“那次是低血糖。”沈青書麵不改色地撒謊。
陳伯搖搖頭,從櫃檯底下摸出個牛皮紙包的書,遞過來:“三百二。”
沈青書掃碼付款,接過書。牛皮紙包著,看不清封麵,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書頁邊緣已經發黃髮脆。
“謝了陳伯。”
“對了,”陳伯叫住他,“你上次問的那個‘八卦鎖龍井’,我查到點東西。”
沈青書腳步一頓。
“民國二十六年,江城九龍區——就是現在拆遷那塊兒——連續七天大霧,霧裡有女人哭。後來請道士做法,在九個方位打了九口井,井成之後,霧就散了。”陳伯推了推眼鏡,“但這說法有兩個版本,一個是鎮妖,一個是……養龍。”
“養龍?”沈青書重複了一遍。
“風水上,地脈有靈,聚而成形。九龍區那九條地脈交彙,按說該是福地,但地勢低窪,靈氣淤積,容易生變。”陳伯壓低聲音,“打井不是鎮壓,是疏導。井口按八卦方位排列,井下相通,把淤積的靈氣導引到一處,溫養地脈之靈。養個幾百年,說不定真能養出條龍來。”
沈青書沉默了幾秒:“那九口井現在還在嗎?”
“應該還在,但具體位置……”陳伯搖頭,“城建檔案裡有,不過那是機密,普通人查不到。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有考古隊或者規劃局的關係。”陳伯盯著他,“你小子打聽這個乾嘛?彆跟我說又是‘民俗愛好’。”
沈青書笑笑:“還真是民俗愛好。謝了陳伯,改天請你喝酒。”
他抱著書走出書店,巷子裡的陽光被兩邊的樓房切成一縷一縷的,落在地上,明暗交錯。
八卦鎖龍井,九口井,養龍。
老爺子書房裡那本《乙巳占》殘卷,扉頁上就畫著九口井的方位圖。小時候他問過,老爺子隻說那是古人鎮風水用的,讓他彆瞎琢磨。
但現在看來,冇那麼簡單。
沈青書摸出手機,看著王振華那張名片。猶豫了幾秒,他撥通了上麵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王先生,我是沈青書。”他開門見山,“您家那尊銅佛,眼睛會動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青書以為信號斷了,王振華的聲音才傳過來,帶著一種竭力壓抑的顫抖:“沈先生,您……您能來一趟嗎?現在,馬上。”
二十分鐘後,沈青書再次站在錦繡華庭902室門口。
這次開門的是王振華本人,他已經換了身西裝,但臉色比早上更差,眼眶下的青黑像是用墨塗上去的。他把沈青書讓進屋,反手鎖了門。
客廳裡拉著厚厚的窗簾,光線昏暗。那尊銅佛還擺在供桌上,但這次沈青書看得更清楚了——銅佛的眼睛不是半睜半閉,而是完全睜開了。瞳孔的位置鑲嵌著兩粒黑色的石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光。
“今早您走了之後,我吃了煎餅,感覺腦子清醒了點。”王振華搓著手,語速很快,“我就想看看您說的那個紙包是什麼,結果一打開……”
他指了指茶幾。
茶幾上攤著那張小票紙,上麵沈青書用指甲劃出的符籙圖案,此刻竟然泛著淡淡的金紅色,像是用硃砂描過一樣。但沈青書知道,那就是普通的指甲痕。
“這紙包揣兜裡,我睡了個回籠覺,冇做噩夢。”王振華聲音發乾,“但醒了之後,我聽見……聽見這佛在說話。”
沈青書走到供桌前,盯著銅佛。銅佛的眼睛似乎在跟著他轉動,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清晰,不是錯覺。
“它說什麼?”
“聽不清,像唸經,又像……小孩哭。”王振華抓了抓頭髮,“沈先生,您是不是懂這個?這到底怎麼回事?我半年前請這尊佛回來,生意是好了,但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最近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看見不乾淨的東西。”
沈青書冇接話。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銅佛麵前虛劃了一下。手腕內側那三道淡金色紋路微微發熱,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流從指尖溢位,掃過銅佛。
銅佛的眼睛突然閉上了。
不是慢慢合上,是啪一下閉上,像有眼皮似的。
王振華倒吸一口冷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沈青書收回手,臉色沉了下來。這不是普通的風水擺件,這是“活”的。五鬼運財局擺錯位置,可能是無知,但這尊銅佛……是故意放的。
“王先生,這佛誰給您的?”他問。
“一個朋友介紹的,南洋來的法師,叫薩坤。”王振華聲音發顫,“他說這佛能招偏財,但要用心頭血供養。我、我就按他說的,每個月初一十五,滴一滴血在佛頭上。”
沈青書心裡罵了一句蠢。心頭血養邪物,這是嫌命長。
“那法師現在在哪?”
“上個月回國了,說是有事,下個月纔回來。”王振華抓住沈青書的胳膊,“沈先生,您得救我!多少錢都行!”
沈青書抽回胳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客廳亮堂了許多,但那尊銅佛在光線下反而更顯詭異——銅鏽斑駁,但眼睛的位置光滑如新。
“安神符隻能管三天。”他轉過身,“三天之內,我要見那個薩坤。您能聯絡上嗎?”
“能!我能!”王振華連忙點頭,“我有他電話,但他人在國外,接不通……”
“那就等他回來。”沈青書打斷他,“這三天,您把這佛用紅布包起來,彆讓它見光。家裡的五鬼運財局撤了,換個位置——西北角,牆角往上三尺,麵朝東南。”
他邊說邊從口袋裡摸出支筆,在便簽紙上畫了個簡單的方位圖:“按這個擺。還有,您最近彆睡主臥,睡客房。”
王振華接過便簽紙,如獲至寶:“好好好,我都聽您的。那報酬……”
“等事辦完再說。”沈青書擺擺手,“我先走了,有事電話。”
他走出902室,電梯門合上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銅佛被紅布包起來了,但沈青書能感覺到,那東西還在“看”著他。不是惡意,也不是善意,就是一種冰冷的、純粹的注視。
電梯開始下降。
沈青書靠在轎廂壁上,揉了揉眉心。今天這事兒,不是巧合。安神符起了作用,說明王振華身上的“問題”已經開始反噬了。銅佛是媒介,五鬼運財局是催化劑,背後那個薩坤……
他摸出手機,在搜尋框裡輸入“薩坤 南洋法師”。
跳出來的結果不多,大多是東南亞那邊的論壇帖子,用泰語寫的。沈青書看不懂泰語,但圖片能看懂——那是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花花綠綠的袍子,手裡拿著個骨製的手鼓。背景裡,隱約能看見類似的銅佛。
其中一張照片,銅佛的眼睛是睜開的。
和902室那尊一模一樣。
沈青書關掉網頁,電梯也到了一樓。他走出單元門,陽光刺眼,但胸口那塊玉佩又開始發燙。
這次不是針紮似的燙,是持續的低熱,像在提醒他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902室的窗戶。
窗簾拉開了,王振華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臉色焦急。但沈青書的視線冇停留在王振華身上,而是落在了窗戶玻璃的反光上——
除了王振華的倒影,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紅色旗袍,長髮,背對著窗戶,麵朝室內。
沈青書眨了一下眼。
影子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