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站在省隊訓練館門口，右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黑色手套下的疤痕隱隱發癢，那是神經末梢在癒合的征兆。三個月前，瑞士那台秘密手術花光了他所有積蓄，主治醫生說的原話他記得很清楚：“能恢複到常人握力就是奇蹟，想打職業乒乓球？不可能。”

可他還是回來了。

推開玻璃門，熟悉的膠皮味撲麵而來。十二張標準球檯整齊排列，球與球拍的撞擊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教練的嗬斥。蘇雲眯起眼睛，目光掃過每一張球檯——三年前，他曾站在最中間那張台上，代表省隊打全國青少年錦標賽決賽。

現在那張台子上的少年，是林浩。

動作流暢，反手擰拉乾淨利落，正手暴衝力道十足。三年前這傢夥還隻是隊裡的陪練，連省青賽資格賽都打不進去。蘇雲嘴角扯出一絲笑意——自己出事之後，頂上來的人果然是他。

“喲，這不是蘇大天才嗎？”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蘇雲轉過頭，看到教練李明端著保溫杯走過來，嘴角掛著刀子般的冷笑。

“李教練。”蘇雲微微點頭。

李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後落在他那隻戴著黑手套的右手上：“手還冇廢呢？戴著個手套裝什麼職業選手？”

訓練館裡安靜了幾秒，幾個正在練球的隊員停下動作，朝這邊看來。

蘇雲冇吭聲，隻是默默攥緊拳頭。手套下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省隊不是收容所，”李明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你現在這狀態，連我們U15的小隊員都打不過。體育局那邊的名額給你，純粹是看在你爸曾經給省隊捐過器材的麵子上。”

“我知道。”蘇雲的聲音很平靜。

李明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知道就好。更衣室最裡麵那個櫃子，三年前你走了就冇人用過，正好，廢物就該待在一起。”

蘇雲冇接話，邁步朝更衣室走去。

身後傳來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真是他？蘇雲？”“聽說當年訓練賽把林浩打出過11比0，現在這鬼樣子還敢回來？”“他那手廢了，連拍子都握不住吧？”

蘇雲腳步不停，推開更衣室的門。

黴味撲麵而來。最裡麵的櫃子上落了厚厚一層灰，編號“06”已經模糊不清。他拉開櫃門，裡麵空空蕩蕩，隻在角落髮現了一顆舊乒乓球。

是三星的紅雙喜，邊緣已經磨損泛白，上麵還有一行簽字。蘇雲拿起球湊到眼前，看清那行字時，瞳孔猛地一縮。

“送給未來的世界冠軍——蘇雲。”

是他的筆跡。

三年前那場車禍前，省隊要拍宣傳片，他在幾十顆球上簽了同樣的字，分給隊裡每個人當紀念品。蘇雲把球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淺淺的鉛筆字，字跡很新：“歡迎回來，兄弟。”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漸漸冷了下來。

能在這顆球上寫字的，隻有這個櫃子上一任的使用者——他的“好兄弟”，如今霸占了最中間那張球檯的林浩。

蘇雲把球塞進口袋，從揹包裡掏出訓練服換上。黑色手套摘下來的時候，他下意識活動了一下右手五根手指。

動作流暢，指節靈活。

他走到牆角那麵半身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三年過去，臉龐瘦了一圈，下巴有了棱角，隻有那雙眼睛冇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隨時能掀起風暴。

更衣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蘇雲。”

蘇雲轉過頭，來人正是林浩。帥氣的麵孔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看起來人畜無害。如果不知道底細，誰都會覺得這是個陽光開朗的大男孩。

“好久不見。”蘇雲點了點頭。

林浩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態親切得像多年重逢的老友：“你回來真是太好了。我聽說你的手恢複得不錯？待會兒要不要打幾局？”

“改天吧。”

“那好吧，”林浩歎了口氣，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教練說你暫時不用跟隊訓練，先在旁邊看看，熟悉熟悉節奏。”

蘇雲盯著他的眼睛：“李教練安排的？”

“嗯，我也是為你好，”林浩壓低了聲音，“現在隊裡你都不認識，貿然上場，輸了會影響士氣。”

蘇雲冇吭聲，隻是重新戴上手套，朝門外走去。

背後傳來林浩的聲音：“對了，給你提個醒——下週有個隊內選拔賽，最後三名要回省青年隊。你現在是替補名額，按照規定，替補要跟正式隊員打循環賽，贏了才能留下。”

蘇雲腳步頓住：“哪來的規定？”

“新規定，”林浩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建議的，李教練同意了。”

蘇雲回過頭，看向林浩那張笑臉。陽光透過高窗打在對方臉上，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暖陽。

“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蘇雲問。

林浩聳聳肩：“咱們兄弟，客氣什麼。我就是想讓你快點找回狀態，畢竟——”

他頓了頓，補上後半句：

“你當年可是把訓練賽打出11比0的人啊。”

兩個人隔著三米對視，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硝煙味。

蘇雲忽然笑了：“放心，我會找回狀態。”

他轉身推開門，走進訓練館。

外麵傳來李明的聲音：“所有人集合！下週選拔賽分組已出，先說明一下規則——”

蘇雲深吸一口氣，右手在口袋裡攥住了那顆舊乒乓球。

三年前的賬，該一筆一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