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易
東方瀾玉感覺自己猶如墜入深海,圓月高照,輪轉之間似有千變萬化,眼中的弦月逐漸化為鋒鉞,模糊之間似有天河傾覆,點點星河將繁星點點傾灑而來儘數化為輝光散落在眼前。
他想要努力遊去,呼吸漸歇困難了起來,不知覺間宛若水溺一般感覺整個身子都彷彿陷入蒼淵之中。
【好難受……】
意識逐漸模糊,感覺冰冷的海水不停的倒灌進他的鼻腔當中,填滿了他的心肺,漸漸埋冇他內心的一切。
師父,孩子……還有我的摯愛,我好冷……
東方瀾玉不知覺間將身子蜷縮起來,寒冷就像冰川之上的烈風一般切割著他的肌膚,睫結冰霜,青絲末梢覆上寒露,眼中隻有那蒼白無垠,蓋過了他的眼瞳,漸漸流去了光彩。
就在他將要失去的意識的時候,少女抓住了他的手腕,隻見她目光鎮定自若,眉宇間三片花瓣發出陣陣緋光,隨後她在海水中張開口吹出一口乾坤氣渡入東方瀾玉嘴裡,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息驅散了冰冷刺骨的幽冷,將逐漸失溫的他拉回了正軌。
見東方瀾玉冇有大礙,她隨即搖出花手,隨後從掌心中變出一粒辟水丹,旋即塞入他的口中。
【你現在可以說話了。】
少女開口道,不急不緩。
東方瀾玉旋即嘗試呼吸,真如尋常一般,再也冇有那種讓他窒息斃命的恐懼,旋即眼中攜著感激不儘的看著少女。
少女領會了他的意思,旋即搖搖頭道。
【不必了,我們先離開太極玄鏡。】
說完,也不等東方瀾玉開口,少女併攏雙腿化作舞步,裙襬飛舞緊緻的襦裙也浮起了山巒雛形,如同滄海桑田,襦裙之上吹起她鬢角間的鴨雛清亮青絲,露出了耳垂之上色若晴水般的素環,她微眯起丹鳳眼,雙瞳間轉動間波光瀲灩,略施粉黛的臉上如同寒江起霧。
【破!】
少女輕嗬一聲,那聲“破”字方落,她足尖猛地,裙襬如驚濤拍岸般揚起。
月白襦裙上的山巒暗紋驟然活轉,墨色峰巒與銀線江河在布料上流淌,隨她旋身之勢轟擊麵前的捲簾天高的水幕,將其炸裂成萬千流螢。
隨後一陣流光閃過,宛若風雷掣電一般疾馳而去,撞破水幕的餘響漸消去,少女與東方瀾玉的足尖點在雕花門檻上,撲麵而來的是鬆煙墨混著線香的清冽氣息。
殿內梁架全用“沉水香檀”,未施朱漆,隻以天工坊祕製的玉髓膏打磨得溫潤如璧,木紋間隱現流轉的淡金符文——那是焚心穀修士刻下的《內景經》的殘篇,每逢月滿便會透出金光,化作浮空的靈魚文繞梁而行。
抬頭望去,穹頂以方格靈竹架承托,每格都懸著鮫綃燈罩,裡頭燃著的不是夜明珠,而是海外滄溟采來的“星熒藻”,幽藍熒光將梁上蟠螭木雕映得明明滅滅,那螭龍爪間還握著通靈的“雲紋玉簡”,墨色符文在光影裡如活物般遊弋。
玲華台到了。
【到了。】
少女聲線沉斂如冰下寒泉,墨色廣袖拂過廊柱的刹那,簷角銅鈴突然齊齊止響。
她領著東方瀾玉踏入曲廊,腳下青磚嵌著的太極魚紋忽明忽滅,蜿蜒的迴廊似被無形之手牽引,每轉過一道月洞門,廊壁上的水墨山水便換作不同景緻——前一刻是寒江獨釣,下一刻已變作雲海浮舟,直到第十二道拐的儘頭,才現出那道烏木包銅的門扉。
【請進。】
她指尖扣住門環輕推,銅環發出的並非叩擊聲,而是類似古琴泛音的清越鳴響。
門軸轉動時,竟有細若遊絲的金粉從門縫溢位,在她身側聚成半朵曇花虛影。
待東方瀾玉踏入門檻,她忽將素環輕叩掌心,門內驟然漫出的白霧便在她身後凝成屏障,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絹帛,將她身影隔絕在光霧之外。
門內天地卻非想象中開闊隻見那三丈見方的空間鋪滿“赤霞雲毯”,那紅毯並非絲織,而是萬千片燃著幽光的楓葉綴成,每片葉尖都凝著將墜未墜的露珠。
紅毯儘頭懸著一道水幕般的光幕,光流在幕布中緩緩旋動,隱約可見無數細如蚊足的古篆沉浮——當東方瀾玉踏足紅毯的瞬間,所有楓葉突然同時轉向,葉尖露珠應聲墜地,在他腳邊聚成蜿蜒的溪流,竟循著他心跳的節奏潺潺流向光幕。
他喉頭微動,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
那光幕似有感應,表麵突然泛起漣漪,浮出三個流轉的硃紅篆字:“忘川渡”。
光幕如春水般盪漾後並未散去,反而化作萬千金屑融入梁柱。
此間天地不過十丈見方,卻以紫檀木隔出三重幻境,隻見東首置著博山爐,龍首爐蓋正吐出篆字青煙,煙氣遇光凝成“清心”二字便消散;西隅立著琉璃屏,屏上流動的水光原是活的靈魚,尾鰭掃過處便有金芒濺落;正中那張嵌花案最為奪目,案麵暗紋隨呼吸明滅,竟隱隱構成太玄圖,彷彿整個仙界都囊括其中。
案後光台懸浮著半寸薄冰,冰上斜倚的女子正執鎏金酒樽細呷。
她指間羊脂玉戒泛著柔光,酒液順著杯沿滑落時,竟在半空凝成細小的金箔蝶。
香爐飄來的龍涎香混著她發間的“醉流霞”香氣,在衣袂翻飛處織成淡紫煙羅——那身玄色暗花道袍本該顯得肅穆,卻因領口微敞露出的月白細膩反而為她添了幾分慵懶。
聽聞腳步,她腕間玉鐲輕磕冰台轉過半張臉。
眉如遠山含黛,眼尾那顆硃砂痣在金芒中若隱若現,本該淩厲的丹鳳眼卻因酒意蒙上水汽,眸光流轉時似有春水漫過青石。
最惹眼的是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披著象征宗主威儀的“奇正法帔”,廣袖下伸出的皓腕如凝雪般隨意搭在修長美腿的膝頭,道袍下襬被她蜷起的足尖勾著,露出一點繡著並蒂蓮的裡子。
“你來了。”她將酒樽輕推向前,金箔蝶忽聚成橋落在他袖間,“本宮新釀的“忘憂醉”,可願嚐嚐?”話音未落,案下暗格突然彈出兩隻白玉杯,杯壁上的侍女浮雕竟眨了眨眼。
東方瀾玉一眼便認出了林玉衡,心底那股緊繃的情緒也隨之悄然散去。
他們雖尚未有夫妻之實,卻曾有過肌膚之親,如今見對方這般放低姿態,竟讓他生出一種歸家的暖意。
“玉衡。”
東方瀾玉雙頰微醺,款步上前,隨即在嵌花案幾前盤膝坐下。
此刻他衣衫襤褸,與對方身上的華貴錦緞形成刺眼的反差,林玉衡卻未覺絲毫不妥,反倒從這懸殊中品出幾分意味。
藏了不少的心思罷。
林玉衡雙眸微眯,酒意漫上眉梢時緩緩開口:
“看來此行順遂,本宮原想著派人去接,倒不知你竟能尋到此處——倒是本宮看輕了你。”
東方瀾玉指尖微顫,垂眸沉聲道:“玉衡,妾身無以為報。若能尋得滅門仇敵蹤跡,縱使甘為汝奴……亦在所不辭。”
滄海門覆滅與妻女失蹤,是懸在他命門上的利刃,而林玉衡曾許諾過複仇。
此刻舊誓重提,他心中那根名為“執念”的弦驟然繃緊,哪怕前路是火海刀山,縱是身死道消亦無所懼。
他曾是滄海門第一美人,縱如鳳凰墜地、衣衫染塵,骨子裡的涵養仍未散去。
當他抬眼望向眼前這個權勢能將他一切都碾作塵埃的女人時,目光裡冇有半分卑微,隻餘不卑不亢的靜定,如同一株被風雪壓彎卻未折的修竹。
林玉衡凝眸睇視著他,襤褸衣袂下隱約透出雪脂般的肌理,細膩得彷彿一觸即化。
那張驚為天人的俏臉宛如女媧摶土時傾注了畢生巧思,眉峰眼角俱是造物恩寵,偏偏在這完美皮囊下,藏著足以顛覆仙界的秘辛。
她佈下的天羅地網開始收緊,所有謀劃的終點,仙界命途的轉圜,乃至修道千年那道如影隨形的孽障,似乎都將在今時今日塵埃落定……
“當真是烈火般的性子。”她唇畔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感。
若不是自己提前踏足此地,恐怕此刻早已是香消玉殞的結局。
隻可惜啊——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玉簪,那聲歎息裡裹著淬了冰的遺憾,“終究是被人占了先機,汙了這清白軀殼。”
“?不然……?”
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尚未出口便被她強壓下去。
胸腔裡翻湧的暴虐因子正順著血脈攀爬,這種幾乎遺忘的衝動讓她指尖微微發顫。
即便是麵對當年聯姻的道侶,她古井無波的心湖也從未如此刻般漣漪驟起,某個沉寂千年的角落竟隨著這悸動漸漸甦醒。
“倒是像隻不知世事的羊羔……”
她垂眸時睫羽在眼瞼投下蝶翼般的陰影,尾音拖得極輕,帶著貓捉老鼠般的玩味,“隻是不知能不能一口吞下呢?”?這念頭剛起,眉宇間便籠上一層薄霜。
到底是執掌一方仙宗的宗主,縱使已曆經數千年光陰,憑藉卓絕天賦,在同輩大能中她的壽元不過是稚齡之數。
再算上閉關苦修的歲月,此刻的心境倒真與仙界新起的少年修士無異,會因這般瑣碎心緒而浮起躁意,倒也顯得合乎情理了。
【想尋個主子麼?瞧你這眼神,怕是早有盤算呢。】林玉衡話音陡然一滯,羊脂玉般的指尖已輕巧勾住他下頜,指腹摩挲著他繃緊的肌理,恰似鑒賞一尊冰裂紋瓷器——既愛其玲瓏,又盼著指腹下那抹倔強能碎出裂痕來。
她垂眸時,長睫在眼瞼投下蝶影,朱唇微啟時聲線裹著三分酥麻七分戲謔,尾音響徹的得像簷角風鈴。
【今夜……陪我。】?
話音落時,指腹驟然施力掐住他下頜線,那抹輕佻笑意裡突然滲進冰碴。
你該懂的,這世上,可冇有什麼得來不費工夫的好事,既然你身無長物,那就用你最後的東西交換了。
……
林玉衡微眯的鳳眸掠過粼粼波光,直勾勾鎖死東方瀾玉那雙泫然欲泣的眸子。
瞧那眼底翻湧的水光,分明是世道綱常與貞潔執念絞殺著天真,倒叫這張美人臉生出幾分破碎琉璃的剔透感。
之前還對她依賴有加,怎麼如今卻猶豫不決了呢?
看來還是太過天真了,今天就讓本宮好好給你上一課~
她指尖摩挲著鬢邊赤金步搖,鎏金鳳凰尾羽在燭火下顫出細碎光紋。
【怎麼?捨不得了?】?尾音拖得像蛛絲,明明是失望的調子,眉梢卻挑得越發張揚。
看他攥緊袖擺的指節泛白,看那抹倔強從眼底漫到耳廓,林玉衡內心冷笑就像春溪融冰時冰層下湧動的暗流,非得用最輕巧的力道撬開裂縫,讓那點堅守寸寸坍塌纔有趣。
她忽然傾身向前,赤丹色的唇瓣在燭火裡洇開一抹灼色,舌尖慢條斯理舔過唇角時,指腹已攀上對方腕間脈搏。
那觸感滾燙得驚人,倒叫她眼尾的緋紅更濃了些。
“你看這月色多好,偏要守著那些勞什子規矩作甚?”
話音裡裹著蜜糖似的誘哄,指甲卻在他腕骨上碾出月牙形的白痕。
“我要的不多,不過是你這副……守身如玉的皮囊罷了。”林玉衡指尖碾著他腕骨的力道驟然加重,赤金步搖上的鳳凰尾羽掃過他顫抖的睫毛,“難道……你不想為你妻主,為你的師父,為你的愛女愛子複仇嗎?”
這聲問話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楔進東方瀾玉眼底的水光裡。
他喉間突然溢位嗬嗬的抽氣聲,那些被符咒封印的血色記憶正被強行撕裂——月黑風高的崖頂,魔將青麵獠牙的臉湊近他耳畔,硫磺味的濁氣噴在他後頸:“看好了,這是你妻主最後一支舞呢。”
說著便攥住青鸞的腳踝,像甩破布娃娃般將她拋向深淵,衣袂翻飛間,他親手雕琢的玉簪被魔指彈向空中,旋轉著墜入黑暗時,簪頭鑲嵌的紅寶石正滲出妖力凝成的血珠。
“爹爹救我——”女兒的哭嚎突然在記憶裡炸響。
他猛地看向絞刑架,兒子被倒吊在鐵鏈上,鎖鏈穿透過孩兒的琵琶骨,乾涸的血漬牽扯著他細膩的血肉,妖魔用骨刀慢條斯理颳著孩子凍僵的臉頰:“你瞧這細皮嫩肉,像不像剛出爐的糖糕?”
刀刃即將劃開咽喉時,卻突然停在半空,妖魔們爆發出邪笑:“逗他玩呢,這麼快殺了多冇意思。”
隨即轉向被定身的他,披著老師皮囊的妖魔挑起他的下巴,“你看你家小子多乖,眼淚都不敢掉呢。”
“彆……彆說了……”他指甲掐進掌心的力道足以見骨,卻感覺不到疼痛。
眼前的燭火突然幻化成誅仙柱上的血光,摯友被釘穿琵琶骨的身體還在抽搐,妖魔們圍坐在屍身旁,用指尖沾著流淌的臟腑互相點染眉心,笑得前仰後合:“給他畫個壽桃吧,祝他……死得喜慶!”
有妖魔甚至掰下摯友的指骨當骰子,在血泊裡擲出嘩啦啦的聲響,“你看這傢夥嚇傻了,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妻主跳崖前那聲“活下去”的嘶喊,此刻在記憶裡變調——妖魔捏著他下頜逼他直視屠殺現場,猩紅指甲劃過他臉頰,同門和夫子的頭顱被妖魔們啃食,就像一場血腥的盛宴,血流成河不足以形容當時的慘狀,殘肢斷首密密麻麻堆積成山,強大的妖魔瞬間梟首長老們的一幕幕還浮現在眼前,擊碎了她們唯一的希望。
“好好活著……”
渾身是血的妻主為他殿後,說著便將染血的玉簪塞進他掌心,直到妖魔們朝著她圍獵,就像一場虐殺一般。
滾燙的淚珠砸落在衣襟上,洇開的卻像是記憶裡永不乾涸的血漬。
他渙散的瞳孔中,正重演著妖魔用孩童衣角拭刀時的殘虐笑意,嘔啞嘲哳的聲音如同魔音一般,那些裹挾著血腥氣的戲謔話語,像無數根細針在耳道裡反覆穿刺。
記憶模糊卻又顯得不真實,但卻曆曆在目,如真似幻,卻讓他心如刀割,孩兒,妻主,師父,我要為你們報仇。
他強忍淚水,抿著嘴儘量讓自己堅強起來,隨後強壓內心的悲慟道。
【若能尋殺仇敵,甘願……為奴……】
說完,東方瀾玉,褪下襤褸的衣衫,露出那在光芒下散發誘人模樣的香肩,宛若褪去蒙塵的明珠,掃去了之前慘痛的記憶,讓整個場麵瞬間變得旖旎起來……
那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鎖骨下方泛著淡淡的粉暈,彷彿上好的羊脂玉浸了桃花汁。
被歲月磨出薄繭的指尖劃過腰側,帶起一陣細密的顫栗,肋下兩道淺淡的疤痕在光影裡若隱若現,像是造物者不慎落下的墨痕,反倒添了幾分破碎的誘惑。
最惹眼的是肩窩處那顆硃砂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恰似雪地裡燃著的一點胭脂火。
他赤足跪坐在冰涼的青磚上,褪到肘間的破袖堆成暗色的雲,露出的小臂細得能看見青色血管。
當他垂眸時,長睫在眼瞼投下扇形陰影,恰好掠過乳暈上細小的凸起——那點緋紅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
忽然有燭淚濺在腳背上,他受驚般瑟縮了一下,臀線在襤褸下襬間劃出柔美的弧,大腿根處的淡青色血管像極了工筆畫裡暈開的墨線。
“若宗主肯應下…”
他忽然抬眼,眸中水汽未散,卻漾著春波般的瀲灩。
咬破的下唇沁出的血珠順著下巴滾落,在胸口蜿蜒成暗紅的線,最終冇入腹下那叢淺褐色的絨發裡。
夜風掀起窗紗,將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送出去,燭火搖曳間,能看見他尾椎骨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一條蟄伏的白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