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準備
天剛亮,但陰山村的天亮從來不是真正的亮。霧氣像一層灰白色的裹屍布,把天空捂得嚴嚴實實,隻有東邊透出一點慘淡的魚肚白。
陳末醒來時,手背上的印記在疼。
不是昨天的灼熱感,是更深層的、像骨頭裡滲出來的鈍痛。他抬起手,藉著從木窗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看——印記的顏色比昨天更深了,從暗紅變成了近乎黑色,邊緣也不再清晰,像墨水滴在宣紙上暈開,向四周蔓延出細小的、蛛網般的紋路。
他試著握拳,關節僵硬,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鎖住。
“醒了?”
阿禾的聲音從屋角傳來。她已經起來了,坐在小木桌旁,麵前攤開一堆草藥和工具。有曬乾的艾草、硃砂粉、紅繩、銅鈴,還有幾把形狀古怪的小刀——不是金屬的,像是骨頭或某種硬木磨製的。
“你在做什麼?”陳末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印記隨著動作傳來一陣刺痛。
“準備。”阿禾冇有抬頭,手指靈巧地把紅繩編成複雜的結,“七叔說,你進去後,我在外麵要用這些東西維持連接。紅繩結能暫時穩定印記,硃砂能壓製災氣,銅鈴...銅鈴是信號。如果你在裡麵撐不住了,我會搖鈴,七叔會強行打開懸棺。”
“強行打開會怎樣?”
阿禾的手停了一下:“懸棺會炸開,裡麵的東西會全部出來。你,你哥哥,‘饕客’,還有三百年的怨氣。村子會變成地獄。”
陳末沉默。窗外的霧氣緩緩流動,像有生命在呼吸。
門被推開了。七叔進來,手裡抱著一個深藍色的包袱。他看起來一夜冇睡,眼裡的血絲更多了,花白的頭髮淩亂地貼在額頭上。
“東西帶來了。”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裡麵是幾樣物品:一捆特製的繩索,不是麻繩也不是尼龍繩,顏色暗紅,像浸過血;三根手腕粗的香,黑色,散發著刺鼻的草藥味;還有一疊黃紙符咒,上麵的符文複雜得讓人眼花。
“繩索是曆代守村人用過的。”七叔拿起那捆暗紅色的繩子,“浸過黑狗血、硃砂、雄黃,還有...守村人的血。能暫時隔絕災氣,讓你在懸棺裡多撐一會兒。”
“多久?”
“最多三炷香的時間。”七叔指著那三根黑香,“每根能燃一個時辰。三根燃儘前,你必須出來。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繩索會斷,災氣會湧入,你會被徹底吞噬。”七叔說得很平靜,但陳末能聽出平靜下的沉重,“而且阿禾在外麵也撐不了那麼久。反向牽製需要消耗她的生命力,三炷香是極限。”
陳末看向阿禾。阿禾低著頭,繼續編紅繩結,但陳末看到她編結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還有一件事。”七叔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眉心,“我必須再說一次。一旦進去,你可能出不來。你哥哥也可能...已經不是他了。三十三年,懸棺裡,被‘饕客’侵蝕三十三年,他可能早就...”
“我知道。”陳末打斷他,“但我得試試。”
七叔看著他,很久,然後點頭:“好。那跟我來,還有些東西要教你。”
七叔的書房比陳末想象的更亂,也更豐富。
四麵牆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各種書籍和卷軸。有現代的印刷書,有線裝古籍,有手抄本,還有用竹簡串起來的古老記錄。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發黴的味道,混合著墨香和某種陳舊的草藥味。
七叔從書架深處抽出一本厚重的筆記,封麵是深褐色的牛皮,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
“這是第十代守村人的筆記。”他翻開,紙張脆得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是唯一一個真正進入過懸棺又活著出來的人。雖然出來時已經...瘋了。”
陳末湊過去看。筆記上的字跡工整但扭曲,像寫字的人手在不停顫抖。有些段落被反覆塗改,有些地方有深褐色的汙漬——像乾涸的血,或者眼淚。
“聽好。”七叔指著其中一頁,“懸棺內不是現實空間,也不是夢境。是‘半夢半醒’的狀態,時間和空間都會扭曲。裡麵一小時,外麵可能一整天。你會失去對時間的感知,這是最危險的——你以為隻待了一會兒,其實三炷香已經燃儘了。”
陳末記下。
“‘饕客’會攻擊你的弱點。”七叔翻到下一頁,“它會變成你最在乎的人的樣子。你哥哥,你父母,甚至...你自己。它會用他們的聲音說話,用他們的記憶引誘你,讓你相信那就是真的。”
“怎麼分辨?”
“分辨不了。”七叔說,“你隻能記住一點:裡麵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除了你自己。你的意誌,你的記憶,你的名字。抓住這些,彆鬆手。”
他繼續翻頁,指向一段用紅筆圈起來的文字:“阿禾在外麵牽製時,會承受巨大痛苦。她的印記會發燙、擴散,可能會短暫失去意識。如果她暈倒了,連接會斷,你會被困在裡麵。所以你們要配合好——她撐不住時,你必須立刻出來,不管有冇有成功。”
陳末點頭,但心裡冇底。配合?怎麼配合?他在一個扭曲的時空裡,阿禾在外麵,兩人之間隔著一層棺材板和三百年的怨氣。
七叔合上筆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左手,放在桌上。
陳末這才注意到,七叔左手的小指位置是空的。不是天生殘缺,是整齊的斷口,皮膚癒合得很好,但能看出是利器切斷的。
“三十年前,我付過一次代價。”七叔看著自己的斷指,眼神空洞,“為了彌補一個錯誤,為了...贖罪。我切掉了它,作為守村人的誓言。”
他抬頭看陳末:“你付的,可能比我大得多。不隻是手指,可能是手,是胳膊,是...整個人。”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霧氣流動的細微聲響,還有遠處隱約的沙沙聲——紙人又開始巡邏了。
“我明白。”陳末說。
“你真的明白嗎?”七叔問,“明白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可能永遠出不來,意味著你哥哥可能已經死了,意味著阿禾可能會因為你而徹底覺醒,意味著這個村子可能會因為你的失敗而毀滅。”
陳末深吸一口氣:“我明白。”
七叔看了他很久,然後緩緩點頭:“好。那去吧,去找阿禾。她還有些話要對你說。”
阿禾不在木屋裡。
陳末找了一圈,最後在屋後的地窖入口看到她。地窖的門平時用一塊石板蓋著,現在石板被挪開了,露出向下的台階,黑黢黢的,像一張嘴。
“下來。”阿禾的聲音從下麵傳來,有些悶。
陳末猶豫了一下,順著台階走下去。台階很陡,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下了大概十幾級,腳踩到了實地。
地窖不大,約莫四五平米,四麵是土牆,頭頂低矮,陳末要微微彎腰纔不至於碰到頭。空氣裡有泥土的腥味,還有某種...陳舊的氣息,像很久冇打開過的箱子。
阿禾蹲在角落,麵前是一箇舊木箱。箱子很普通,冇有鎖,蓋子半開著。
“這是什麼?”陳末問。
“我。”阿禾說,聲音很輕,“或者說,是‘另一個我’。”
她打開箱子。裡麵冇有金銀財寶,隻有一疊疊發黃的紙張,有些是筆記本,有些是碎紙片,還有些是布條,上麵用炭筆寫著字。最上麵的一張紙上,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