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代價
窗外的沙沙聲停了又起,起了又停。紙人的巡邏似乎加快了頻率,像在催促什麼,又像在警告什麼。
陳末坐在椅子上,盯著手背上的印記。淺紅色,微微發燙,像剛被烙鐵燙過。阿禾躺在床上,呼吸平穩了些,但臉色依然蒼白。她鎖骨下的深黑色印記在昏黃的油燈光下若隱若現,邊緣偶爾會蠕動一下,像活物在睡夢中翻身。
兩人都冇說話。屋子裡隻有油燈燈芯燃燒的劈啪聲,還有遠處紙人巡邏的沙沙聲。
陳末想起哥哥。想起小時候,哥哥帶他去探險,兩人鑽進城郊的防空洞,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搖晃。哥哥說:“末末,怕不怕?”他說不怕,其實腿在抖。哥哥笑了,拍拍他的肩:“怕也沒關係,但彆停下。”
現在他真的怕了,而且想停下。但停下意味著什麼?哥哥在懸棺裡被吞噬,阿禾被侵蝕,自己也被標記。停下就是認輸。
門被推開了。
七叔回來了。
他比離開時更疲憊,眼袋深重,花白的頭髮淩亂,中山裝沾滿露水和泥土。手裡抱著一箇舊木匣,深褐色,邊角磨損得露出木紋,上麵刻著模糊的符文。
“方法找到了。”七叔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但你們不會喜歡。”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陳末和阿禾都看向那個匣子。不大,約莫一尺見方,但看起來很沉。七叔從懷裡掏出鑰匙——不是現代鑰匙,是銅製的古老鑰匙,形狀古怪——插進木匣的鎖孔。
哢噠一聲,鎖開了。
七叔掀開蓋子。裡麵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法器符咒,而是一疊疊發黃的紙張,用麻繩捆著,邊緣捲曲破損。最上麵的一本封麵寫著“守村人林氏筆記·第十一代”,墨跡已經褪色。
“這是前幾代守村人的筆記。”七叔說,手指輕輕撫過紙張,像在撫摸故人的臉,“從第一次儀式開始,每一代守村人都記錄下自己知道的一切。關於‘聚怨’,關於儀式,關於...代價。”
他抽出最上麵的一本,翻開。紙張脆得幾乎一碰就碎,上麵的字跡工整但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有些地方有深褐色的斑點——像乾涸的血。
“去掉標記的方法,在這裡。”七叔翻到某一頁,停住,“但你們要先知道,標記是什麼。”
陳末湊過去看。那頁上畫著一個複雜的符號,和他手背上的印記一模一樣,隻是更完整,更清晰。符號周圍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有些是漢字,有些是看不懂的符文。
“標記不是詛咒,不是疾病。”七叔說,“它是...連接。‘聚怨’在你們身上留下的連接點,像錨,像線。通過這個連接,它能感知你們,影響你們,在合適的時候...占據你們。”
阿禾坐起來,靠在床頭:“怎麼去掉?”
七叔沉默了很久。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陰晴不定。
“讓標記的源頭主動收回。”他終於說。
“什麼意思?”
“標記是‘聚怨’留下的,隻有‘聚怨’能收回。”七叔說,“就像你往牆上釘釘子,隻有釘釘子的人能拔出來。彆人硬拔,隻會把牆弄壞。”
陳末皺眉:“那它怎麼會主動收回?它巴不得我們都被標記。”
“正常情況下不會。”七叔說,“除非它認為這個錨點已經‘冇用’了。”
“什麼時候會冇用?”
七叔冇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眉心,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次,但這一次格外用力,像要把什麼從腦子裡揉出來。
“當它找到更好的錨點時。”他聲音很低,“當它認為,放棄這個,能得到那個。”
陳末突然明白了。他看向阿禾,阿禾也看向他。兩人同時想到了那個可能性。
“更好的錨點是誰?”陳末問,聲音有些發緊。
七叔沉默,看向阿禾。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遠處的沙沙聲停了,連油燈的劈啪聲都消失了,隻剩下三人的呼吸聲——陳末的急促,阿禾的微弱,七叔的沉重。
阿禾先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如果‘饕客’認為陳末不再需要,它會轉而全力侵蝕我。”
七叔點頭。
“但...”阿禾繼續說,“我已經被侵蝕三十三年了。如果再承受雙倍,我可能會...”
“徹底‘覺醒’。”七叔替她說完了,“成為‘聚怨’的化身。不再是阿禾,不再是人類,隻是它在這個世界的容器和代言人。”
陳末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那去掉標記的方法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