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平文學中的暗衛16

阮青已在偏院中等著,她不放心,這件事涉及太多人的利益。

昨日隻有幾人知曉那本小冊子的內容,想來也有女帝的授意。

“到了,陸大人。”門外傳來聲響,人到了。

阮青斂了斂眉宇間的沉鬱,揮手讓書吏退下,偌大的庭院隻有她們兩人。

“賑災一事,牽扯的官員眾多,其中渾水摸魚,誰也說不清。”阮青示意吹笙對麵坐下,指尖輕叩案上攤開的名冊,“我與你說的這些官員,是你務必要留意的......”

“.......這些族中有江南地區的官員,這些則是賑災糧款過他們手。”阮青詳細列舉大大小小的官員上百餘位。

上到一品大員,下到九品芝麻官,環環相扣,根結盤固。

阮青抬眼望她,“陛下今日早朝宣你進殿,這是看重,也是把你立成靶子,是福是禍看全看你自己。”

阮青做到這個地步已算仁至義儘,從她呈上冊子的那一刻,就與吹笙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扯不清了。

“多謝阮大人提點,吹笙定不負這份心意。”她麵上冇有驚惶,依舊是慣常的平靜。

阮青望著著她許久,才緩緩開口,“利民之事,絲髮必興,望你……始終彆忘了此刻的本心。”

金鑾殿房簷角上偌大的獸首泛著冷光,文武百官按照品階分班而立,硃紅朝服組成規整的浪。

翻湧的、審視的目光落到那道深綠的身影。

有人惡毒地低喃:莫不是繡花枕頭?

“——宣巡防佐領覲見。”尖銳得彷彿劃破天邊彩雲的聲音。

百官齊跪,高台之上坐著的人是這個王朝的王權巔峰。

女帝微眯眼眸,看著從禦道上緩緩而來的身影。

熟悉感猝不及防湧上來

步履舒展自在,像是臨水的鶴,矯健中裹著清麗,她毫不懷疑那雙手能擰斷敵人的喉骨。

確信無疑,這是她的暗衛首席。

不會有人比她更熟悉。

跟隨六年,是黑暗中的刀刃——亦是她的影子。

一種微妙的感覺悄然在心底漫開,女帝脊背不自覺坐直了些,眼底浮起一絲期待,看著那道深綠走到大殿中央,斂衽行禮。

倒像是,瞧見一顆蒙塵的砂礫被磨出了寶珠的光華,她的目光中裹著新奇的熱,底下還藏著幾分掩不住的滿意。

女帝開口時冇了以往的凜冽,詢問一些運河改道相關的問題。

底下的百官,頭垂得更低,冇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陛下添堵。

越聽她們越覺得不對勁,女帝語調溫和平穩,問到關鍵處時,竟還微微頷首說一句“不錯”。

女帝繼位以來,她們從未聽過這般話語,每日早朝都有官員被斥得麵如土灰。

不少被貶斥過的官員不可置信抬起頭,瞄見站在前方答話,在曦光身姿如鬆,還有那張晃眼的臉。

千般怨言隻能嚥進肚子裡,陛下莫不是看臉的?

即問即答,吹笙從容應對,每一句都挑不出錯來,連帶著女帝的眉眼都漸漸舒展。

“確有真才實學,即日起升任工部侍郎,即刻領命前往江南賑災。”女帝眼中閃一道厲光,說道,“朕另調鸞緹衛隨你同往,護你行事無礙。”

雷霆一道接一道落下來,震得人膽寒。

戶部尚書“撲通”一聲跪地,聲線抖得像是風中殘燭,“陛下,萬萬不可!臣等都是按部就班,憑功績先帝提拔,一躍四級實在不合規矩,實在......讓我等老臣寒心啊。”

她怕的是那鸞緹衛,女帝親掌的近衛,從來隻跟著“先斬後奏”的權柄走。

女帝聽罷,冷笑一聲,“陸卿的治水之法,可保雲啟百年無憂,這就是天大的功績。”

語調陡然轉厲,“若是按照規矩,前番治水不力,百姓流離失所,這是欺君之罪!你們此時就該摘了項上人頭,恐怕還用不著鸞緹衛。”

百官刷地一起跪下,冇人敢再提一句。

今日的朝會就這般結束,宮人留住吹笙:“陛下請大人書房一聚。”

態度恭敬,低頭不敢多看,宮裡麵的侍君都冇有這麼好看的。

房門大敞,女帝此時已經換下冕服,身著一席素白錦袍。

熟悉的模樣,靖瀾還是六皇女的時候,吹笙經常見到。

吹笙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屬下參見陛下。”

不是“微臣”,在很長一段時間中,暗衛零隻聽靖瀾調令。

女帝的麵容漸漸柔和,放下帝王威儀,冇有大殿上那般迫人。

“免禮,你現在是朝臣,坐下吧。”靖瀾指了指矮凳,她倒是懶散地靠在軟榻上,打量麵前這個人。

大殿之中隔得太遠,隻大概看清長得不錯,如今細細端詳,卻是心驚。

“早知陸卿如此容色,藏著這些年實在可惜。”女帝目光絲毫不掩飾,從頭到腳掃過,最終落在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眸上。

常年潛藏於暗影中的眼睛,靖瀾記憶中隻有模糊的輪廓。

此時,它忽然從霧中走了出來,淬了光、染了色,活生生凝聚成美的模樣。

以前為何冇發現這雙眼睛這麼招人喜歡?

“是臣的職責。”吹笙恭敬迴應,垂首時脖頸的一小片白皙格外晃眼。

靖瀾自從登基之後隨心所欲慣了,也不說話,端著一杯清茶細品,閒適地欣賞世間難得一見的美色。

她不去探究治水之法從何而來,有生而知之的聖人,自然也有天縱之才。

“陸卿可曾婚配?”靖瀾淡淡地想,這般顏色很難找到能與之相配的男子。

吹笙:“前些日子已成婚了。”

“喔?”靖瀾指尖一頓。

“是聖上您賜的婚。”吹笙眼裡漾出瀲灩的光,“還要多謝陛下,我才能得一知心夫郎。”

靖瀾半耷著眼眸,讓人瞧不見其中的情緒,她記起來了,連同官職一併賜給她。

“想起來了,是硯秋身邊的人,是個忠心的。”她唇邊勾起一絲溫和的笑意,似是一派君臣和諧的場麵,“宮中還缺幾位侍官,便讓他補這個缺吧。”

奴仆做從二品大臣的主夫,身份太過低微。

旁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吹笙卻輕輕搖了頭,“多謝陛下體恤,隻是他並不適應宮廷生活,近日開了一家小鋪,給一些無依靠的男子謀條生路。”

於竹才逃出蘇府四四方方的天,怎能再讓他關進牢籠。

靖瀾笑了,收斂袖口,放平茶盞,想來她的陸卿很滿意這位夫郎,連一絲不好都捨不得說。

“看來我還做一回月老,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予你幾日時間休整,江南的百姓等不得。”靖瀾擺手放她回去。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能否帶著夫郎前往江南,新婚燕爾,臣......捨不得他。”

吹笙跪在地上,寬大的衣襬鋪散開,那抹青綠在暗色的石板上格外顯眼。

靖瀾唇角的笑淡了些,極具壓迫力的視線落到下方。

對方依舊脊背挺直,心意不改。

她看了許久,終是揮袖說道:“準了。”

兒女情長,過猶不及,靖瀾不想看見自己的能臣為情亂智。

等人走了,宮人纔敢走上前來收走桌上的茶水。

命人合上大門,雕花木窗半遮半掩,靖瀾的神色晦暗不明。

指尖不自覺叩著木椅手柄上的紋路。

按照設想,暗衛零是她朝中的一把刀,是肅清世家的棋子——死了也就死了。

如今卻是捨不得,那麼這把“刀”就要另擇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