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慶齡 新寡少婦闊彆故土
1924—1927年,是宋家三姐妹逐漸適應、蛻變、成熟的三年。宋靄齡積極地學做幕後的經營者和稱職的校長夫人,專心於操縱孔祥熙拓展他的仕途。宋慶齡則一日日地告彆悲傷和孤獨,變成一個堅強的、無所顧慮的革命者。宋美齡則滿心喜悅地投入社會工作,她喜歡跳槽,先是參加基督教女子青年會活動,後來又在電影審查委員會上班,再跳到童工委員會工作。她喜歡一切新鮮的有趣的社會活動。她們的兄弟宋子文也逐漸羽翼豐滿。宋子文從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讀完經濟學博士畢業後回國,仕途一帆風順,尤其在處理財務問題更是中國頂級的人才。蔣介石把他找去,讓他擔任中央執行委員會執行委員﹑中央商務部部長等職﹐為蔣介石籌措北伐軍隊的經費。可以說,蔣介石越來越意識到宋家人的重要作用。
1926年12月,宋子文前往武昌赴任,擔任武漢國民zhengfu委員﹑常委等職。新寡的宋慶齡也到了漢口,同她的革命同誌們堅決反對蔣介石的獨裁統治。姐弟兩人常在一起吃吃武昌魚,逛逛江灘,聊聊人生,談談理想。不知不覺間,宋子文就被慶姐姐俘虜了。
軟弱而聰慧的宋子文很像賈寶玉,在姐姐妹妹堆中長大(底下兩個弟弟實在是年紀相差太多,玩不到一塊兒去)。三個姐妹中,他尤其喜歡美貌嫻靜的二姐,因為二姐不會像靄大姐那樣對他進行無聊的政治洗腦,天天勸說他攀附有勢力的派彆,又不像美妹妹那樣天真無知,隻顧憧憬著她自己的美好未來。隻有和慶姐姐在一起,他毫無壓力,可以像兒時那樣單純。
但複雜的政局卻不允許這個金融才子單純下去。蔣介石見宋子文並不熱心於推廣他發行的短期“公債”,便封存了他在南京zhengfu銀行中的所有財產,撤銷了他的財政部部長之職。這一招讓宋子文乖乖就範,回到了蔣介石的麾下。
繼4月蔣介石的“反革命運動”之後,7月,汪精衛公開叛變革命。zhonggong黨組織紛紛轉入地下。宋慶齡在其中奔走疾呼,堅決反對“分共”,但收效甚微。蔣介石還在幻想像拉攏宋子文那樣拉攏宋慶齡,他跟汪精衛都想要以孫中山的正統繼承人自居,分彆寫親筆信邀請宋慶齡加入他們的陣營,但都被她斷然拒絕。
在大屠殺的危險局勢下,宋慶齡悄悄返回上海。但她發現,反動軍閥何鍵曾派兵搜查她的住宅。她擺脫不了跟蹤、監視、恐嚇。而她更加擔心的是留在上海後,蔣介石會把她軟禁起來,打著她的名義繼續大屠殺。她決定出國,宣告和蔣介石的決裂。而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孫中山曾經的夢想之地——蘇聯。
1927年8月22日,宋慶齡發表了《赴莫斯科前的聲明》,嚴厲譴責國民黨冒牌領袖們背叛“三大政策”後對中國革命的危害,並堅信中國革命必定勝利。
聽說小慶要去蘇聯,宋家幾乎炸開了鍋。宋靄齡和宋美齡就不用說了,老太太也認為太危險,而且這明顯是跟家裡其他人作對。而宋子文甚至拿出支票本,請求姐姐去其他國家,一切費用由他支付。
宋家人的連番轟炸,並冇有讓小慶挺不住。反而她越發堅持——如果她不是這樣倔強的個性,當初怎麼可能嫁給孫中山?
這天晚上,宋子文又來到宋慶齡的家中。小慶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回去吧,不用再說什麼了。”
宋子文走到視窗看了看外麵的情形,拉上窗簾,又湊近姐姐,小聲說:“二姐,今天我不是來動員你的。外麵風聲很緊,你要出去就趁早,而且要絕對保密。”
宋慶齡驚訝地望著弟弟關心而擔憂的表情,感激地點點頭。她拿起電話,宋子文一個箭步上去,按下電話,對宋慶齡使了個眼色。宋慶齡立刻心有靈犀地掛了話筒,托弟弟帶口信給自己的密友,美國姑娘雷娜·普羅梅。
雷娜是武漢國民zhengfu時期英文報紙《人民論壇報》的主編。除了她,和宋慶齡一起去蘇聯的還有曾任武漢國民zhengfu外交部部長的陳友仁及他的兩個女兒,還有曾任武漢國民zhengfu外交部秘書長的吳之椿。通常的情況下,在蘇聯大使館辦六個人的手續要費些時間,但由於宋慶齡赴莫斯科得到蘇聯官方允諾,所以一切進行得很順當。
8月23日淩晨3點,上海法租界裡安靜下來了,白日裡繁忙的街道掩映在樹影下,一片漆黑。宋慶齡和雷娜都打扮成貧窮的婦女,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地來到黃浦江碼頭。她們的樣子看上去就像兩個逃難的乞丐,這在深夜的上海司空見慣。她們上了一條小舢板,搖進漂滿垃圾的黃浦江中。舢板搖搖晃晃地從停泊在那裡的幾十個國家的軍艦中穿過,擦過吱呀作響的木船,悄悄順流漂下。經過三個小時的緊張航行,纔到了吳淞口一艘鏽跡斑駁的俄國貨船旁邊。天亮之前,陳友仁和兩個女兒也上了船,貨船藉著清晨的潮水駛向海蔘崴。
這次旅行並非豪華的郵輪之旅。他們坐的船又小又舊,一遇到風雨就顛簸地厲害。七天裡每個人都暈船,受了不少罪。輪船穿過朝鮮海峽,橫渡日本海,於27日抵達海蔘崴。隨後,他們轉乘火車前往莫斯科。
對宋慶齡的來訪,蘇聯zhengfu做了周密的安排。火車是特彆調撥的豪華鍍金臥車專列,過去專為沙皇或者其他政要人物提供服務。途中有護送小組精心照料他們。在從泰加森林到大草原的每一個小站上,陳友仁和宋慶齡都收到接待委員會送來的花束,以表示歡迎偉大的中國同誌。
這也是宋慶齡第一次獨自出遠門。之前在國內東奔西跑,始終有孫中山陪在身邊。但這一次,斯人已去,她不得不獨自堅強。雖然身體疲憊,對亡夫的思念篤深,但她仍強打起精神,麵帶微笑低聲向人群致謝。
1927年9月6日,他們終於抵達莫斯科。到達時,外交部部長季維諾夫等人已經在車站等候她。站台上站滿了工人、農莊莊員、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生、婦女團體、共青團的代表和中國僑民的代表,歡迎人群中舉著用中文寫的“歡迎革命的領袖宋慶齡”等大橫幅。
小慶漸漸從我們認識的那個文靜、愛讀書、為了愛情而倔強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堅強勇敢、無懼無畏、拋頭露麵四處奔波的成熟的革命者。
宋慶齡在蘇聯發表聲明,重申了她此行的目的和背景。“我這次訪問蘇聯,是為了向蘇聯人民致謝,感謝他們給予中國革命的幫助……”“目前有人背叛了革命,有人開小差,還有人完全歪曲了國民革命運動的真義。”“我今天訪蘇的一個主要目的,就是要讓全世界知道,那些盤踞在長江流域的人,雖然自命為中國國民黨的發言人,但他們並不能代表革命的國民黨,也不能代表中國的革命群眾。”
終於站在這片土地上了。宋慶齡長鬆一口氣。這是她亡夫的遺願,現在她替他完成了。
但是告彆了陪伴的人們,房門一關,宋慶齡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從包裡拿出孫中山的照片。這是一幅裝在鑲金相框中的小相,無論到哪兒宋慶齡都隨身攜帶。小慶把相框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又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櫃上,端詳了一會兒,從眼角拭去在人前從不輕易落下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