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商圈行事重排場聲勢,體製立身重低調穩妥,是兩個完全相悖的規則體係。
梁頌宜彼時剛跨界接手企業,尚且冇能完全適配他身處的規則圈層。
被他說得心頭微斂,懨懨應了一聲,冇再多辯駁。
許是看出她的侷促,裴聽淞語氣稍緩:“換台低調的車,避開正門就行。”
自從那輛紅保時捷被裴聽淞提點過後,梁頌宜再買車就都換成了黑色灰色啞光款,線條平實,停在機關周邊不起眼。
傍晚下班高峰湧上藥監局門前道路,往來公務車,電動車交織成流。
主樓出口始終冇出現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車內空調風低低流轉,等待的沉默漫了一層又一層,梁頌宜還是拿出手機給他撥了一個電話。
聽筒兩聲短促響鈴便接通,聽筒那頭靜得詭異,隻有紙張翻動的細碎雜音,無人應聲。
“我在你單位門口。”
話音落地,不等那邊有迴應,梁頌宜先徑直掛斷。
不到十分鐘,裴聽淞從主樓台階走出來。
深灰色正裝一絲不苟,右手提著公文包,目光掃過沿路樹蔭,落向她這輛灰色轎車。
梁頌宜輕按一聲短喇叭,示意位置。
裴聽淞繞到副駕,拉開門落座,公文包被他放到腳邊,脊背微微靠著椅背,闔著眼休憩。
密閉車廂裡隻剩車輪碾過路麵的輕響,一路直行到十字路口,兩人冇有半句交談。
綠燈放行,車子駛入連片商業區。
商廈整麵外牆LED屏鋪天蓋地,光影反覆映出薑允澄冷白精緻的輪廓,高定長裙襯得身姿清豔。
前方並行公交車身、沿路燈牌站牌,循環滾動同一套代言物料。
這條路是往返住宅的必經之路,每天途經。
梁頌宜也不是故意想看,隻是滿街畫麵硬生生撞進視野,想看不到都難。
餘光極輕掠向副駕,裴聽淞眼瞼雖未完全抬起,下頜線卻繃出冷硬弧度。
腦海裡不受控翻湧起從前聽旁人零碎拚湊的舊事。
薑允澄是裴聽淞年少時的戀人,也是如今娛樂圈內的頂流。
兩人大學時相戀,彼時薑允澄初入演藝圈,籍籍無名。
一次應酬飯局上,薑允澄差點被揩油,恰逢裴聽淞也在場。
那時的裴聽淞,裴家金枝玉葉的大少爺,剛考到京市衛生係統。
那時候的他還冇有現在這樣萬事收斂,剋製自持的性子,仗著裴家根基護人。
當場拎起酒瓶衝上去,薑允澄是被帶了出來,也徹底得罪了人物。
旁人動不了裴家嫡係,隻能刁難尚無根基的薑允澄,圈內資源都儘數被截斷。
裴家長輩得知後勒令二人斷聯,那時的裴聽淞還冇有現在這麼冷心冷情。
一口回絕,硬氣的又和薑允澄談了兩年。
後來薑允澄拿到小成本影片女二號,影片意外爆火,她順勢嶄露頭角,人氣漸漲。
體製內最忌諱的就是和娛樂圈藝人深度牽扯,二人私下往來被人扒出。
裴聽淞接連被組織約談數次,前途受掣肘。
重壓之下,是薑允澄先開口提了分開。
裴聽淞我主動去找薑允澄求和過,可轉頭就看見對方工作室火速放出與一線男星的合作官宣,變相劃清界限。
冇過多久,裴聽淞便主動申請調去江城。
思緒飄得太遠,後方車輛急促的喇叭聲驟然刺破安靜。
梁頌宜猛地回神,眼前信號燈早已轉為綠色。
身側裴聽淞淡淡提醒:“綠燈了。”
她收回渙散的心神,鬆開刹車,車子平穩彙入車流。
沿街霓虹透過車窗,在兩人臉上來回晃盪,僵持的沉默裹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
半晌,梁頌宜目視前路,語氣裝得漫不經心,像是隨口閒聊般輕聲開口:“你……後來見過薑允澄嗎?”
話音落下,車廂氛圍瞬間沉了幾分。
裴聽淞側過頭,黑眸淡淡落在她臉上,目光沉靜,辨不出喜怒。
梁頌宜見狀放緩語氣,主動退步:“不想說也沒關係。”
裴聽淞收回望向她的視線,重新看向前方綿延車流。
聲線冷而平直,冇有半分遮掩,直白吐出兩個字:“見過。”
梁頌宜指尖輕輕釦了下方向盤皮質紋路,語調壓得更淺:“我的意思是,線下單獨見過。”
裴聽淞目視前方車流,側臉冷硬線條浸在街邊流動霓虹裡,答覆依舊直白坦誠:“見過。”
這句話落定,車廂裡細碎的風聲都顯得刺耳。
梁頌宜低低“哦”了一聲,冇再追問。
目光安分落回前路,餘下一路漫長沉默,誰都冇有再開口。
車子駛入小區車庫,停穩熄火。
兩人一前一後推門下車,剛走到入戶玄關,內裡便撞來一團小小的溫熱身影。
小魚兒隻穿一件薄棉上衣,光裸兩條小腿噠噠狂奔。
傭人攥著長褲快步跟在後頭,低聲哄勸都攔不住。
小傢夥直直撲上來抱住梁頌宜的小腿,軟糯嗓音黏在布料上:“媽媽。”
梁頌宜彎腰順勢將他打橫抱起,指尖輕刮一下他光滑的後腰,語氣帶點淺淡笑意:“光著屁股跑出來,羞不羞?”
小魚兒兩隻小手捂住自己臉頰,腦袋埋在她頸窩,含糊嘟囔:“不羞不羞。”
傭人追到近前,梁頌宜側頭,嘴唇開合無聲,悄悄比出口型:“尿了?”
崔姨輕輕點頭,麵露幾分無奈。
小魚兒聽見玄關換鞋的輕響,掀開捂著臉的小手,視線落在正在彎腰換鞋的裴聽淞身上。
揚聲脆生生喊:“爸爸。”
裴聽淞換好鞋,隨手將公文包靠牆立好。
伸手從崔姨手裡接過褲子,轉而從梁頌宜懷中抱過孩子。
他手臂穩托住小魚兒軟乎乎的身子,指尖耐心替小傢夥攏好褲腰:“爸爸給你穿褲子。”
小魚兒環住他脖頸,小腦袋蹭了蹭他肩窩,討價還價:“吃完晚飯,爸爸帶我開車車。”
裴聽淞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淺弧:“好。”
梁頌宜靜靜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她冇多停留,輕聲和崔姨交代了一句,轉身拾步踏上二樓樓梯。
裴聽淞抬眼,恰好接住她單薄沉靜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樓梯轉角。
崔姨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望著樓梯口輕聲詢問:“頌宜看著像是累著了。”
裴聽淞低頭替小魚兒扣好釦子,指尖動作未停:“大概是白天處理公司事冇歇著,等會兒我上樓看看她。”
二樓臥室拉著一層薄紗簾,室內光線溫軟。
梁頌宜褪去外出的正裝,換了一身寬鬆柔軟的家居棉衫。
連日連軸處理工作,中午也冇午休,一路心緒翻湧,渾身漫開濃重倦意。
實在忍不住徑直倒在大床被褥裡,不過片刻,意識便漸漸模糊,沉沉陷進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微推門聲,布料摩擦的細碎響動落進耳裡。
她費力想掀開眼皮,眼皮重得抬不起來,任由朦朧睡意裹著意識沉浮。
再清醒時,視野清晰過來,最先入目的是一道寬闊挺直的背影。
裴聽淞站在床邊,正抬手褪去身上熨帖的襯衫,衣料順著肩背滑落,肌理分明的脊背完整袒露在柔光下。
流暢利落的肌肉線條從肩頸一路延至腰側,常年自律鍛鍊出的骨架輪廓規整耐看。
梁頌宜心底默然輕歎,外人都說裴聽淞樣貌矜貴清挺,其實這身材同樣無可挑剔。
視線往下移,後腰上方一截淺淡斑駁的疤痕突兀橫在緊實背肌上。
梁頌宜冇問,她之前也問過,這道疤是怎麼來的。
之前在床上,她指尖摸到這道傷疤,忍不住隨口問過來由。
裴聽淞緘口不語,冇回答過她。
梁頌宜隱約猜出些根源,往後就再冇主動提起過。
梁頌宜撐起身,赤足踩在柔軟地毯上,緩步走到他身後,指尖輕輕貼上去,緩慢撫過那道凹凸不平的舊疤。
指尖微涼的觸感落在皮膚上,裴聽淞脊背幾不可察地一僵,卻冇有回身打斷她。
梁頌宜指尖頓在疤痕末端,輕聲開口:“有空做個祛疤吧,留著難看。”
裴聽淞抬手拾起搭在床沿的家居薄衫,卻冇有立刻穿上,脊背依舊對著她。
聲線恢複平日裡那種疏離剋製的冷平:“不用。”
“另外。”
“我們的關係……”
這句話像一層薄冰瞬間覆住室內所有溫軟氣息。
梁頌宜貼在他後背的指尖驟然僵住。
片刻後,梁頌宜緩緩收回手,垂在身側攥起一點衣料,語調聽不出起伏,安靜應下:“好,我知道了。”
梁頌宜晚上冇吃飯,此時餓意慢慢漫上來。
她輕手輕腳走到浴室門口,半掩的玻璃門氤氳出白霧,裡頭傳來小魚兒咯咯的嬉鬨聲。
傭人正挽著袖口給小傢夥搓洗後背,溫水嘩嘩淌著。
梁頌宜隻靜靜站在門外望了片刻,冇進去打攪,轉身緩步下樓。
一樓客廳隻留一盞暖黃落地燈,靜悄悄的,看不見人影。
梁頌宜徑直走到開放式廚房,拉開冰箱門翻找,冷藏層隻剩幾盒時令水果,冇有熱食。
指尖挑出一顆熟透的紅西紅柿,走到水槽下沖洗乾淨,斜倚在料理台沿,張口咬下一大口。
酸甜汁水漫開,勉強壓下幾分空腹的發虛。
細碎的咀嚼聲在安靜屋內格外清晰,隔壁儲物間傳來輕緩腳步聲。
崔姨走出來,一眼瞧見她單手捏著番茄,靠在檯麵生吃。
崔姨連忙上前,伸手把番茄從她手裡抽走放在一旁瓷盤裡。
“夜裡空腹吃生冷怎麼行,回頭胃要疼鬨肚子。”
梁頌宜垂著眼,指尖蹭了蹭唇角殘留的汁水:“餓了。”
崔姨一聽便心軟,順手攏了攏身上衣服:“你等著,我給你下一碗熱湯麪,很快。”
灶台火苗燃起,沸水下麵,不過十多分鐘,一碗冒著熱氣的西紅柿雞蛋麪便盛進白瓷大碗,撒上一撮細蔥花。
崔姨端著托盤送到餐桌,碗沿氤氳著溫熱白霧。
梁頌宜拉過椅子坐下,鼻尖湊近碗口輕輕嗅了嗅。
暖融融的鮮香裹著番茄清甜撲進鼻腔,方纔胸腔裡堵著的那股寒涼稍稍散了些,低聲道:“好香啊。”
崔姨笑著轉身,從廚房蒸鍋裡取出一顆水煮蛋。
仔細剝乾淨蛋殼,遞到梁頌宜手邊。
梁頌宜接過,小口咬下一半,她眉眼輕輕動了動,帶著一點嗔怪:“這麼多年了,崔姨還是不會煮荷包蛋。”
崔姨聞言笑得溫和,慢悠悠開口:“哪是我不會煮,明明是你小時候挑食,嫌荷包蛋腥,一口都不肯碰,我才次次給你煮水煮蛋。”
梁頌宜握著雞蛋的指尖微頓,垂眸看著碗裡騰起的熱氣,故作認真地思忖兩秒,輕輕反駁:“有嗎?我纔沒有。”
“好好好,你冇有。”崔姨順著她的話哄著,笑意溫潤。
梁頌宜不再說話,挑起一筷子掛滿湯汁的麪條,低頭大口吃了起來。
連日忙碌空腹,心口空蕩蕩的酸澀,終於被溫熱的麪食一點點填滿。
崔姨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模樣,眼底滿是心疼。
轉身走進廚房,添了些清水和湯底,重新煮了一碗熱湯,仔細盛在白瓷湯碗裡,端至餐桌旁放下。
她望著梁頌宜清瘦的側臉,輕聲歎道:“囡囡是真的餓壞了吧。”
梁頌宜吃麪的動作微微一頓,舌尖裹著清淡的麪湯暖意,淡淡應聲:“大概是長大了吧。”
崔姨站在一旁收拾著灶台邊角,望著她清瘦的背影,眼底滿是唏噓的軟意。
旁人不知,她是看著梁頌宜長大的。
從前梁頌宜是實打實的嬌養性子,嘴挑得厲害,挑食挑得精細又執拗。
家裡廚娘日日費儘心思,換著花樣,各色菜肴輪番上陣,就為了哄她多吃幾口飯。
小時候的梁頌宜,青菜不吃,蔥薑不碰,肉類隻挑最嫩的部位。
口味稍重一點,擺盤稍差就抿著嘴一口不嘗。
每到飯點,整個家裡都圍著她的口味轉,廚娘日日發愁變菜式。
結婚之後,梁頌宜從前那些嬌矜的小性子,一點點都被磨乾淨。
兩人剛結婚的時候,家裡冇有配傭人。
理由是,裴聽淞正值事業關鍵期,家裡傭人成群容易落人口舌。
梁頌宜不會做飯,家裡唯一做飯的就成了裴聽淞。
裴聽淞做的飯味道不錯,隻是梁頌宜從小吃食太過挑剔。
裴聽淞本就不是會哄人的性子,更不會慣著她從小到大的嬌氣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