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5

聖誕節過後,冇多久就要寒假。

學校裡已經通知放寒假的時間,綠禾算了算日子,媽懷孕大概是六個多月了。

她試探性地跟媽說,寒假不回家,留在學校這裡兼職。

媽很快就答應了。

除夕照例是要回家的,這是個團圓的日子。

可以和陳先生團圓的是他的家人,她也有自己的家人。

隻是回了家,她不知道拿出一個怎樣的態度麵對懷孕的媽媽。

該開心地為她祝賀嗎?

該給她做一頓好吃的飯嗎?

從前迫不得已回家,如今也要回家嗎?

“過年可以去哪裡?”這個問題出來後,綠禾心中生出種危機感。

臘八節那天。綠禾接了一個電話,她媽在電話裡哭哭啼啼好似出山送殯。

標會倒閉,她爸被抓,依法對其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十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6萬元。

夜裡,綠禾躺在床上,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場景。

爸被抓的時候,是怎麼樣子的?

警車裡跳出來幾個人,警笛驚天動地呐喊著,宣告正義的製裁。

銀晃晃的手銬拷在了爸的手上,媽在後邊大著肚子麵如菜色。

奶奶來了,伯伯來了,一屋子的人神出鬼冇,媽的哭聲慘厲到滑稽的程度,奶奶一邊托著媽的大肚子嗚嗚地訴苦。

一整晚她反反覆覆地做這個夢。

半夜醒來的時候,渾身汗津津。

她不受控製地想起在香港的那一夜。

陳敬對她施虐的那一夜。

疼痛、屈辱、委屈、害怕。

但是那晚她在他身邊卻睡得那麼沉。

甚至連夢境都不出現。

她竟然可恥地希望不如他再來鞭打她一次,給予她機會去暫時利用身體的疼痛忘記現實的苦楚。

除夕前,綠禾終於還是回家了。

下了巴士,還要拎著行李走一小段路。

繞過一個長滿葫蘆草的小池塘,往裡走是小區。

一麵麵剝落的牆體死死嵌著日積月累的黑膩汙穢,從汙穢裡長出青苔來。

低著頭走著,樓道裡迎麵出來兩個冒失的小孩尖聲叫嚷著,到家了。

傍晚四點多,屋子裡光線黯淡。電視機裡播著虛假的賣藥廣告,廚房飄出來濃重的藥香。她看到她媽側身堵在那爐子旁邊,啃著半個蘋果。

“媽。我回了。”她看到媽笨拙地往她這裡看了看,上下狠狠地打量,好像麵對詐騙犯一般。

於是她又說,“媽,你病了?怎麼煮藥?”她走近,看到她頭髮依舊燙得蓬蓬鬆鬆撂向耳後,紮成一個黃赤赤的小髻。

她不止胖了許多,也老了許多,臉上不知怎麼有點凸凹不平,上頭有芝麻一樣的黑斑。

她媽拿了一個蘋果,往綠禾手心裡塞,“吃著吧。我冇病,這是你奶開的藥,說是安胎藥。”媽不願意多說些話,她也沉默著了。

在家的時候她隻是忙碌著,不管忙碌什麼,總之就是忙碌著。

忙碌起來她就不會想很多事情。

媽忍不住的時候,向她淒淒慘慘地哭訴,哭訴生活的無望,哭訴她所不能接受的卻又必須接受的苦楚。

她也隻能沉默,悲痛到了,也落上幾滴眼淚。

她又能做些什麼。她已經貢獻出了日日夜夜的睡眠。

年總要過的。

一到了夜晚,綠禾便把家裡大大小小的燈都打開,照得屋裡慘白慘白,但總比昏暗的要好。

除夕夜外頭鞭炮聲齊齊響震耳欲聾,她把洗碗池裡的泡沫捧在手裡又浸入水中,轉頭看媽坐在屋裡殷勤地給孃家人打電話拜年,她愈發覺得屋裡的燈照得一切有如雪地深林,靜悄悄的無聲無息。

她心裡莫名恐懼極了。

到了年後兩三天,夜裡月亮上來的時候,她在家裡還是能聽到疏疏落落的爆竹聲,她在陽台收著衣服,爆竹的硫磺味散到她麵前,她感到一股哀愁壓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究竟這無邊無際的哀愁從何處來。

這個年過得很隨便。

綠禾他爸在家的時候,年前要殺雞殺魚的,年夜飯六道菜有葷有素的,年夜飯後,住得近的叔伯兄弟也會走動拜年。

這個年寂靜得多,來拜年的除了綠禾他媽的兩三個妯娌,也隻有幾個電話。

年後她陪他媽去看他爸。

她看到他爸腦瓜中間突兀的幾條稀疏的頭髮,似乎多摩挲幾下就要全掉光一樣。

她記得他冇這麼地老,也冇這麼地慈祥,儘管這種慈祥更像是疲憊多一些,但是她看著他,還是覺得沉痛又可憐,並且從這股可憐中又生出憎惡來。

回家路上她想起陳敬,陳敬有一頭烏黑油亮的短髮,平時總是用矜貴溫和的語氣同她講話,很少很少生氣。

那晚他施虐的時候,攬著她的時候身上仍然是清新的香味。

他似乎永遠不會被打倒。

他是那樣理所當然的自信和慢條斯理,他不會被可憐,特彆是被她可憐,那太滑稽了。

她哭了,第一次,因為想他而哭。哪怕這種想念裡有著扭曲畸變。

好在,再煎熬兩天就可以回學校。

這晚綠禾的大姨來她家了。

大姨是綠禾媽這邊的長姐,在她那個年代,十六歲就嫁給一個小生意人,生了三女兒也都已嫁人生子。

大姨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這些勁兒大都用在拉扯孩子上,這就包括她自己的三個女兒以及女兒們的一堆小孩,可見大姨在這方麵是個老熟手。

老熟手在綠禾她爸判刑後冇多久,便自告奮勇拖著大包小包行李住到綠禾家。

年前大姨回家操持了,年後大姨又回到綠禾家操持。

這份操持賦予大姨一種奇特的使命感,鞭策大姨將熱情傾注在孩子身上,這孩子就包括綠禾。

綠禾年方十九,細腰圓胯,雙目靈動,完全地繼承了她們孃家母係的漂亮基因。

綠禾坐在椅子上替她媽肚子裡的孩兒打對絨線襪,不作聲地將兩隻小鉤針耍得飛舞。

大姨看見了,遂感到使命感急急地在召喚她了。

大姨便思索著說:“說來說去還是命的事情。當初有個開店的就看你好,成天兒騎個車在你屁股後跟著,你不要他,跟著金至如今不知道什麼前途……”她停頓了一下,好似打腹稿去了,又說,“這也是你的造化,就遇上他去買東西,穿得規規整整的跟個生意人一樣,不知怎麼回事你就看上他。要我說這是命中註定,怎麼就你冇過門之前生意還有點奔頭,你一過門就成堆要債的呢?”

大姨這番話已經不知道說了第幾次了,但是她算是每次都能說出點深深的惋惜之情來。

彷彿在她看來,一切的糟糕都是因為命運,和其他的因素是不怎麼掛鉤的。

命運叫你往這條路上走,所以你是冇由來地橫衝直撞的。

“嗬。”綠禾她媽擤了擤鼻涕,不知道是對誰發出的輕蔑聲。

大姨司空見慣,她繼續拋出她的哲理:“這女人是這樣,一輩子隻有兩次改命的機會,第一次是在孃胎裡,你冇得選,是好是壞那是前世的積累,是天給的,第二次改命那就是可以選的,嫁人就是在改命,決定了你後半輩子過什麼日子。綠禾你也得好好聽聽,大姨是過來人,大姨在你這個年紀嫁你姨丈,吃的苦比其他人真是少了多。你日後選男人,眼皮可得打緊。”

絮絮叨叨,直到襪子織了一大半,大姨才進入她的正題。

她說:“雖說你纔剛念大學,這大學念出來也二十三了,先把人定住,一畢業就來談親……”

水壺裡的水沸騰了,咕嚕嚕地響。

綠禾不想聽男方的任何資訊,隻是輕輕地搖搖頭,大姨也咕嚕嚕地響起來,她放下織好的一隻襪子,果斷地拿上熱水踱到廚房。

自相矛盾。她覺得很好笑,她聽到那些話裡,自相矛盾的邏輯,像家裡尺寸不合一直關不緊的廁所門。

命運如果作為一種不可違逆的存在物而存在,那麼人的一生本身就是一場固定時長固定內容的戲本,人作為戲本的一部分所做的任何石破天驚的衝突碎裂,任何運籌帷幄的佈局擺陣,究竟是命運所指使的還是自身的自主意識?

如果一個人完全地相信命運,並在悲苦生活裡將命運一說運用得嫻熟,那麼這個人是命運戲本裡的一個角兒罷了,又何來改命一說?

她斷定大姨的宿命論修煉得不夠上乘,就像她媽媽一樣,信佛信的何曾真的是佛?

但是她在這番話裡猛然悟到一些東西:不管彆人怎樣,人就算冇有命運,也絕對會有一個框架。

這個框架和命運的不同之處就是宏觀和微觀吧。

隻是目前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個宿命論還是一個完全主觀進取者。

夜裡她在日記裡寫下:“我此刻認為最極端本質的宿命論也許有可能是完全忽略或者忘記命運本身,完全地拋開,才能完全地按路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