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16

第二日,綠禾頂著一個黑眼圈就去赴約。

地址定在普濟街的文柳酒家。

周狄提出派司機去接她,她婉拒了,挑出最簡單的衣服胡亂化了點妝打了個車就出發了。

文柳酒家,不知道是在哪裡聽到過,依稀有一點記憶。

入席十來分鐘後,綠禾隻是一味應答,機械木然。

眼前這個周狄,年紀冇有很大,周家老麼,家裡的寵兒,三十七歲,穿深色係衣服。

周狄先已經去過綠禾家兩次了,桌上的那一遝信封,裝的是她親媽和親爸談戀愛拍的合照,以及懷孕檢查的醫療單等等。

她不言不語,他說著說著,也拿不定主意,隻好喝口湯。

眼前的男人,比陳敬年紀要大一些,麵貌更鋒利些,言辭更和緩些,同她也更陌生些。

她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嘴角,說:“陳年舊事了,突然找我談這個,有什麼要緊的呢?”

“你不想認親嗎?”

“我是覺得冇什麼必要啦。我對我的…..“她遲疑了一下,繼續說,”對我的生父,不怎麼感興趣。”

說到這裡,她忽然覺得後背像有螞蟻在爬一樣癢癢的,又不方便抓,於是表情有點煩躁。

周狄輕笑了一下,隻是把桌上的東西推到她那裡,語氣柔和:“就算是不在意,也可以看看啊。就當是一件八卦聽聽也好嘛。大哥(也就是說的周廉水)去了外地,處理完事情就跟你見麵的。唔……這次…..這次呢,是希望你能給我提供一下身份證、護照的一些證件,我們這邊已經有你的出生證明和其他資料,另外還需要幾樣檢測樣本,口腔拭子或者帶毛囊頭髮之類的。”

“好。”

她乾脆得讓他有點吃驚。

實際上,周狄對她並冇有一點喜歡或者憐惜之意,這個所謂的侄女,對他來說冇有任何存在的必要——她不重要。

一個若乾年前的私生女,甚至不是大哥最愛的女人所生。

他查過,她這二十年來,也平平無奇,唸書上學,於他們冇有任何價值。

要不是,她的養父,林金至在他負責的工程上出事,花婷這個女人,為了索賠竟然鬨到他們公司,恰好撞見了大哥,情分冇了隻剩利益,要挾便順理成章了。

真是可惡啊。他周狄的工程,工地因為某些緣故中途被喊停,現在又來一樁醜事,他不懂這些喊著貧苦的人,哪來的膽量跟他們叫囂。

“唉……周……周廉水……”她忽然低聲說。

“你說什麼?”周狄有些詫異。

尷尬使她短促地笑了一些。

她隻是想到了一些巧合——若乾年前,她和好友黃枝聊天,提到過文柳酒家。

後來她還去查了文柳酒家的資料,依稀股東是姓周……

一頓飯結束後,她走出去的時候,才認真看了這個地方。

院子的竹林,茂盛得來又高聳。

地上是枯葉。

哪來的那麼多枯葉呢,許是特意佈景的。

她突然喊住比她前一步的周狄。她說,彆為難我媽媽。

無頭無尾的一句話,說完,她快步走了。他的眼神,儘管掩飾得很好,還是使她渾身不自在。

剛回到家,她就接到媽媽的電話。

電話那頭,媽似乎哭過,聲音悶悶的。

她累乏了,講話不自覺地輕緩許多。

然而當她告訴自己母親,自己同周先生見麵的事情後,母親卻告訴了她另一個噩耗。

母親語氣顫抖:“你爸癱瘓了。”

這樣簡短的一句話,像是有魔法攻擊般,將她擊殺得也成了暫時性的植物人,甚至爆發性地開始耳鳴。

直到她掛了電話,耳鳴仍舊持續。

她倒了一杯水喝,又坐回去沙發,掏過一旁的任天堂,按了幾下又不按了。哐地一下陷入沙發裡癱著,無所適從。

她從小到大,詛咒過他多少次;她在日記本裡反覆地寫他千奇百怪的死法。如今,願望真的實現了,實現了百分之九十。

整整五六個小時,她都癱在沙發那裡,似乎也喪失了行動力。

母親說了那樣多的話,哭哭啼啼,那些話將她的腦子擠滿,爭先恐後地像一堆吱吱叫個不停的老鼠。

她頭疼得不得了,隻好將抱枕悶住自己的臉,使勁哭也冇哭出來。

癱瘓……是做夢吧……

她想,睡醒就好了,睡醒了,這段時間發生的,就會消失了。

而林綠禾還冇從這單噩耗裡緩過神來,市裡第一醫院的重症病房裡,住進了一個老人家,陳敬的父親。

千算萬算,他陳敬也冇算到,先進重症病房的,不是他那個常常身子不爽的小叔,而是他龍精虎猛的老爸。

陳老先生也冇想到,自己過去拿心臟病嚇唬兒子,今天倒是把自己唬進去了。

不管怎麼說,公司的大股東此時戴著氧氣罩躺在病床上,急的可不隻是陳敬。

陳敬日日夜夜忙碌,再冇時間和綠禾閒情雅緻地曬太陽了。

這天開完股東大會,回到家,熏葉把他拉到書房,神色稍有難堪。從她手上遞過來一遝紙,他拿過去看。

裡頭的內容,他越看心越涼。

一家名為德春之心的私人整形醫院,開業於二十八年前,倒閉於四年前。

這是一份被有心之人所收集起來的整形醫療單子。

生物除皺、開眼角、鐳射脫毛、下巴整形以及一係列的微調項目。

熏葉著急地將最後幾張抽出來,撂到桌子上去。

“你看這幾張,我的頭要痛死了。”

那是皺巴巴的原件和嶄新的影印件,來自溫哥華的一傢俬人診所。已有七個周的人流手術。

隻是那署名…….

這一遝紙,主人公隻有一個,陳敬的小叔陳益其現任妻子——林嘉君。

陳敬此時心裡亂極了。

撐著桌子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在心裡告訴自己:熏葉未必已經知道他和嘉君的乾係。

於是他強迫鎮定下來,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熏葉歎了一口氣,坐到椅子上,臉色青黃。

“一言難儘。你聽我慢慢跟你說。”

“你還記得姚三致嗎?我那雜誌社賣盤前,最後幾期有幾個版麵是他包下的。做一個追蹤報道,關於地下樂隊1644的。那幾期,我們的押寶就是一個名叫林天資的女人。公司裡的阿boo和我負責這個人的資料蒐集。阿boo在金泰會所刮到了一張照片,包先穀提供的音樂資源,根本不夠用。畢竟我們要給讀者提供的八卦,不止是她們從前的作品,還有現在的狀態。這個樂隊裡,嫁人的離婚的出國的,都訪談遍了。就隻有這個林天資,我們連人都冇找到。”

陳敬又將單子拿起來看,那上麵的名字,白字黑字:林天資[darcy]。

熏葉激動起來,聲調尖銳了不少。

“真冇想到,林天資藏得這麼好。照我的估計,她要麼嫁給富商,換了一個新的身份生存,要麼就是…..死了。”

他皺眉。一時無言。看來熏葉並不知道,這林天資,就是林嘉君。隻是她這麼火急火燎地拿這些給她看是為什麼?

熏葉向來和陳家的親戚們少打交道。她發夢都估不中,這其中的乾係。

“今天我到公司,收到一個電話。是姚三致的女友打來,聲稱有猛料提供。我吃了飯就過去,來的人不是她。是一個叫黃銀的。這些單子就是黃銀給我的。”

“黃銀?”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他的神經又猛地繃緊了,“這人現在是跟姚三致做事?”

“是呀。你猜得不錯。姚三致有兩家廠子的主管就是這個黃銀。今天他跟我說,他從姚三致的女友那裡得知我要做林天資的週刊欄目。他說,他很早就認識林天資。林天資早年在白沙河那區的天橋下賣唱的,那時候她還不叫林天資呢。後麵有了一個地下工作室,和幾個姐妹組隊,來來回回換了幾撥人,她一直是主心骨。偶爾在各個會所裡接單駐唱,很少有露天演出了。那黃銀說,他是在金泰會所認識的她,那時候還不叫林天資。是1644樂隊成立後,有了第一張專輯,她才改的一個新藝名。”

“那麼…..她的真名叫什麼?”陳敬問。

此刻他還在暗暗摳手心。

那流掉的孩子,會是他的嗎?

他在心裡盤算那時間。

他不確定,也不敢確定。

從前他們在一起廝混時,她總說,她是吃過藥的了。

她打包票的不給他帶那該死的套套,現在他覺得自己真該死。

林嘉君固然可恨,可是現在這個節骨眼,爆出醜事來,他在股東大會上就更加冇有話語權了。

那幫老東西不看僧麵也不看佛麵,他可不想被抓辮子。

陳家的集團,很多項目都與zhengfu打交道,其中利益關係盤根錯節。

陳老倒下了,各種需要簽字的合同,也到不了陳敬手上。

之前提到的海外鐵礦石項目也被耽擱下來。

說來說去,父親還是倒下得不是時候,應該在給他更改職位之後才倒下。

城西的地施工還冇批,蒲村的地,原是農村土地,計劃建酒莊和度假區,競標卻出了問題。如今這地,到了那周廉水手裡。

“所以,你是有什麼要我幫忙?”說回到林天資這檔子事,他轉頭問熏葉。

“黃銀跟我說,林天資曾經和你……小叔談過戀愛。”

這句話屬實把陳敬搞懵了。

熏葉口中的林天資,可還不是她認識的林嘉君。

林天資的身份……就已經和小叔談過戀愛。

他忽然不寒而栗。

難道,在他認識林嘉君之前,她已經認識他的小叔了嗎?

“喂喂喂!發什麼呆呢?你能不能幫我去你小叔那裡探探有冇有料嘛。我們還有兩期就要收檔了。我現在可是越來越好奇這個林天資是什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