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蓮城的秋陽,金箔般熔鍊,潑灑在方藝璿栗色的發浪上,漾起一圈圈甜膩的光暈。

她是這新生園圃裡開得最喧鬨的花,鵝黃、淺粉、奶白,皆是精心調製的蜜糖,塗抹在玲瓏的骨架上。

眼波流轉,是淬了蜜的鉤子,唇瓣飽滿,是熟透的漿果。

所到之處,空氣都稠了些。

方藝璿的美,是明媚的、富有生命力的,像初夏清晨帶著露珠綻放的玫瑰。

一米六五的身高玲瓏有致,比例優越,天生的衣架子。

她深諳如何放大自己的優勢。

在淩汐出現之前,方藝璿就是蓮城大學新生中毋庸置疑的焦點。

開學伊始,她就吸引了無數目光。

開學典禮上,她隻是作為新生代表之一上台領取學生證,那短短幾十秒的亮相,甜美的笑容和落落大方的姿態,就讓台下不少人記住了“那個穿裙子的漂亮新生”。

很快,她的名字就在小範圍內傳開。

走在林蔭道上,她能感受到背後或身側投來的、帶著欣賞和探究的目光;食堂裡,總有陌生的男生試圖坐到她附近的座位;各種社團招新,負責人們看到她走近,眼睛都會亮幾分,熱情地遞上宣傳單。

她像一塊天然的磁石。

加入學生會外聯部後,她的美貌和親和力成了無往不利的武器。

與商家洽談讚助時,對方負責人很難拒絕這樣一個笑容甜美、談吐得體又賞心悅目的女孩。

她提出的方案未必是最完美的,但她總能用自己的方式讓對方感到舒適,愉快地達成合作。

部長不止一次在例會上表揚她:“藝璿就是我們外聯部的門麵擔當!”

競選晚會主持人,對她而言更是如魚得水。

站在聚光燈下,穿著合身小禮服,她毫不怯場,聲音清亮悅耳,串詞流暢自然,偶爾的小幽默恰到好處,將晚會氣氛一次次推向**。

台下掌聲雷動,無數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充滿了欣賞、羨慕甚至傾慕。

那一刻,她就是舞台的絕對中心。

街舞社裡,她雖然不是基礎最好的,但她學得快,節奏感強,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種蓬勃的活力和自信極具感染力。

排練時,她總能帶動氣氛,讓有些枯燥的基礎訓練也變得有趣起來。

學姐們喜歡她,社裡的男生也格外照顧她。

她像一顆精心打磨的鑽石,在蓮城大學這片新天地裡,努力地折射出屬於自己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她的朋友圈是精心打造的美好生活圖鑒,每一張照片都光線完美,構圖講究,記錄著她活躍在校園各個精彩角落的身影。

她享受著這種被關注、被喜愛、被需要的感覺。

在302室,她自然成為了最活躍的那個,努力用自己的熱情和分享,溫暖著略顯侷促的薑娜、溫婉內斂的蘇小雨,也試圖融化淩汐那層清冷的邊界。

她的小太陽人設,在淩汐的光環尚未完全顯現時,是溫暖而自足的。

直到那則帖子,像一顆裹著冰碴的石子,投入她精心維持的池塘。

《理性探討:物理係那位新生,是建模臉成精還是仙女下凡?》這個帖子像病毒般在“青蓮池”論壇蔓延開,當“淩汐”這個名字以一種近乎神話的姿態席捲校園時,方藝璿的世界,悄然發生著微妙的傾斜。

最初,方藝璿是帶著一種旁觀者的新奇和一絲與有榮焉的心態看待這一切的。

她甚至會在宿舍裡,拿著手機,笑著把那些誇張的評論念給大家聽:“哇,汐汐你看,他們說你像天仙下凡誒!這張偷拍把你拍得好像電影海報!”淩汐通常隻是淡淡瞥一眼螢幕,眼神毫無波瀾,彷彿討論的是彆人。

方藝璿很快發現,“淩汐的室友”這個身份,開始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標簽,牢牢地貼在了她身上,其分量甚至開始隱隱蓋過她自身的光芒。

起初,這種關聯性確實給她帶來了額外的便利和關注,她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地利用了這一點。

“哦!你就是方藝璿?久仰久仰!你跟淩汐一個宿舍的對吧?幸會幸會!”在一次跨院係的學生會聯誼活動上,一位其他學院的副主席主動向她伸出手,語氣熱絡,眼神裡閃爍著明顯的興趣,但那興趣的源頭,方藝璿心知肚明。

她笑容燦爛地迴應,巧妙地引導著話題,最終成功為外聯部爭取到了一次合作機會。

她甚至開始“享受”這種成為“資訊橋梁”的感覺。

當彆人向她打聽淩汐時,她總是熱情迴應,分享一些無關痛癢但又能滿足好奇心的細節:“淩汐她作息超級規律,像機器人!”“她看的書好多都是英文的,超厚!”她覺得這不過是錦上添花,自己依然是掌控局麵的人。

一次至關重要的讚助洽談。

方藝璿為這次洽談準備了整整一週,熬夜修改方案,精心挑選了最能體現專業又不失親和力的著裝,化了無懈可擊的妝容。

洽談過程堪稱完美,她邏輯清晰,表達流暢,成功說服了對方負責人,拿下了一份對部門意義重大的合同。

走出會議室時,她內心充滿了成就感,腳步都帶著風。

對方的負責人親自送她到電梯口,臉上帶著真誠的欣賞:“方同學,你的方案非常出色,溝通能力也極強,未來前途無量。”方藝璿心中喜悅翻騰,笑容發自內心地明媚。

就在這時,負責人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很自然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純粹的好奇:“對了,方同學,聽說你和貴校物理係那位淩汐同學是室友?她本人是不是比照片上氣質更特彆?感覺是個很有意思的女孩。”

方藝璿臉上的笑容,瞬間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心臟彷彿被一根細小的冰針,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剛纔洽談成功的巨大喜悅,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嗤”地一聲,迅速癟了下去。

她努力維持著嘴角上揚的弧度,甚至讓笑容看起來更燦爛了些,聲音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啊…是的,淩汐她…氣質是挺獨特的。”電梯門緩緩合上,光潔如鏡的電梯壁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樣——妝容依舊精緻,眼神卻有一瞬間的失焦,那精心維持的笑容,此刻看來竟有幾分空洞。

週末的咖啡館人聲鼎沸。

方藝璿是磁石,將幾個新結識的同伴吸附在卡座裡。

她穿了新衣,藕粉色,柔光似水,襯得頸子如新剝的嫩藕。

耳垂上兩粒珍珠,是她剛犒賞自己的戰利品,隨著她眉飛色舞的講述,在碎髮間若隱若現,引著同伴的目光流連。

快閃活動的策劃,她是靈魂,點子像煮沸的泡泡,咕嘟咕嘟往外冒。

“道具要誇張,顏色得炸!像……”她手臂揮動,珍珠劃過光弧。

“快看!”一個同伴的驚呼像刀片劃破空氣,手機螢幕像一麵招魂幡,“淩汐在圖書館!我的老天爺,這哪是人,是仙掉書堆裡了吧!”

所有的目光,粘膩的、好奇的、灼熱的,瞬間從方藝璿身上剝離,死死焊在那方寸螢幕。驚歎聲浪淹冇了她的後半句話。

“這臉!這身材!”

“絕了!真他媽絕了!”

“藝璿!藝璿!”同伴的胳膊肘撞過來,帶著興奮的蠻力,“快看!你們屋的淩汐!她常去圖書館嗎?”

方藝璿臉上的笑還在,像一幅掛歪了的年畫。

她湊過去,螢幕裡,淩汐浸在熔金般的落日裡,側臉線條冷硬如刀裁,沉靜得如同亙古的冰川。

她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熟稔的熱情:“拍得是真好。她…偶爾去。”身上那件嶄新的、柔光水滑的藕粉色衣裳,連同那對瑩潤的珍珠,頃刻間失了顏色,灰敗如蒙塵的舊布。

她成了自己熱鬨舞台上的佈景板,主角的名字一響起,聚光燈便冷酷地移開。

一種被連根拔起的虛浮感,冰冷地漫上腳背。

一次,兩次,三次……方藝璿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精心經營、努力閃耀的“方藝璿”光環,正被“淩汐室友”這個巨大的、無形的、無法撼動的影子所覆蓋、所稀釋。

她引以為傲的社交能力、她熬夜苦戰換來的成績、她精心搭配的衣飾妝容,在淩汐那無需經營就存在的、如同寒夜皓月般的絕對吸引力麵前,彷彿都變成了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弱星火。

她依然會在每一個被問及淩汐的瞬間,迅速揚起那標誌性的甜美笑容,用熱情洋溢的語氣迴應。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的肌肉開始有些僵硬,那熱情的聲音底下,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絲越來越清晰的酸澀。

看著鏡子裡需要早起一小時精心描繪才能光彩照人的自己,再想到淩汐那張素麵朝天、卻清冷出塵、天然吸引所有目光的臉,一種名為“不甘”的情緒,像藤蔓纏繞的荊棘,悄然刺破了她陽光明媚的表象。

為什麼?

她付出了那麼多努力,活躍在每一個可以展示自己的舞台,為什麼大家最終記住的、渴望談論的焦點,永遠是那個沉默寡言、甚至刻意避開人群的淩汐?

僅僅是因為那張得天獨厚的臉和那份刻意營造的距離感?

難道她方藝璿所有的努力和光芒,最終的歸宿,就隻是成為“淩汐室友”這個前綴嗎?

這種情緒隱秘而尖銳,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

她依舊像小太陽一樣溫暖著身邊的人,依舊風風火火地投入各種活動,依舊在朋友圈展示著精彩紛呈的大學生活。

隻是,當喧囂散儘,宿舍裡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方藝璿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窗外透進的微光,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淡淡的失落感,會像夜色一樣悄然瀰漫心頭。

她依然在發光發熱,但光芒之下,那道屬於淩汐的清冷影子,卻越來越長,越來越清晰。

蓮城大學的舞台璀璨依舊,但方藝璿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有一種人,不需要追逐聚光燈,她自身,就是光。

而她,這個習慣了站在舞台中央的人,此刻正站在那巨大光暈的邊緣,身影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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