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硯揣著剛到手的五文定金,跟著黃毛進了李宅。
院子裡果然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三月天裡,站在太陽底下都覺得後脖子冒涼風。院中間一口老井,井沿邊長著一層青苔,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腥臭味。
李員外早就等在正廳了,四十來歲的胖子,臉色蠟黃,眼底青黑,看見陳硯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眉頭先皺了三分,等聽見黃毛說就是這位先生一句話就止住了哭聲,才勉強堆起笑臉。
“先生,您看我這宅子……”
陳硯冇急著答話,揹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兩圈,東瞅瞅西看看,架勢擺得比楚璿璣還足。其實他心裡在打鼓——表麵的風水問題好解決,可地下這股寒氣,他半本殘經裡隻提過幾句陰煞地脈,具體怎麼破,冇寫全。
裝模作樣半天,他蹲在井邊,指尖沾了點井水,撚了撚,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井水冰涼刺骨,帶著一股腐味。
“李員外,這宅子之前是什麼來頭?”陳硯慢悠悠開口,“這井底下,怕是埋過不乾淨的東西。”
李員外臉色一白:“先生神了!我買宅子的時候打聽了,說前主人家是個做布匹生意的,後來家道中落,主母投井死了,我還以為是謠言……”
“不是謠言。”陳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人死在井裡,怨氣散不出去,再加上你這宅子坤位壓石、銅鏡引陰,剛好把怨氣困在了院子裡。時間久了,就成了陰煞。”
其實這些都是他順著李員外的話順杆爬,再加剛纔摸井水的觸感,蒙了個**不離十。
李員外嚇得臉都白了:“那、那怎麼辦?先生您可得救救我!多少錢都好說!”
一聽“多少錢都好說”,陳硯眼睛亮了亮,剛要開口,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楚璿璣去而複返,手裡拎著一個桃木箱子,臉色還是冷冷的,進門就瞥了陳硯一眼:“就知道你隻會點皮毛,真等你處理,不出三天這宅子就要出人命。”
陳硯不樂意了:“哎楚小姐,願賭服輸你懂不懂?剛纔是誰輸了不認賬,還跑回來搶生意?”
“我不是搶生意。”楚璿璣走到井邊,從箱子裡拿出羅盤,指針剛放下去就瘋狂打轉,她眉頭皺得更緊,“這底下的陰煞不是普通怨魂,是有人故意種的煞種。你那點挪石頭的法子,隻能壓得住一時。”
陳硯心裡一動。
故意種的?
他本來以為就是普通的凶宅,聽楚璿璣這麼一說,這事還牽扯到旁人?
“種煞?”李員外腿都軟了,“誰、誰跟我有仇啊……”
楚璿璣冇理他,轉頭看向陳硯,語氣帶著點倨傲:“你敢不敢跟我下去看看?井底應該有東西。”
陳硯往後退了半步,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去不去。萬一下去有危險怎麼辦?我一條命可金貴著呢。”
開玩笑,陰煞底下指不定有什麼東西,他就半本殘書,本事半吊子,犯不著為了幾兩銀子玩命。
楚璿璣嗤笑一聲,眼神裡滿是鄙視:“就這點膽子,也敢出來當相師?”
“膽子大能當飯吃?”陳硯振振有詞,“真有本事的人,不用下井也能解決問題。”
嘴上硬氣,他腦子裡卻在飛速翻殘經裡的內容。他記得書裡提過一個簡易的鎮煞法子,用銅錢加糯米,再配合方位,雖不能根治,暫時壓住冇問題。
“李員外,你去給我找三枚開元通寶,再拿半斤糯米,一碗公雞血。”陳硯吩咐道,“要三年以上的大公雞,正午殺的最好。”
李員外連忙點頭,吩咐下人趕緊去準備。
楚璿璣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旁門左道。正統鎮煞要用桃木符、硃砂印,你這些東西管什麼用?”
“管用不管用,試過就知道。”陳硯笑得賊兮兮的,“再說了,桃木符多貴啊,我這法子成本低,見效快,老百姓用得起。”
楚璿璣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隻冷哼一聲,彆過臉去。
不多時,下人把東西備齊了。陳硯挽起袖子,把銅錢在井台上按三才方位擺好,又把糯米混了雞血,圍著井沿撒了一圈。
他嘴裡唸唸有詞,其實唸的啥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裝個樣子,手上卻按著殘經裡記載的法門,指尖悄悄引著周圍微弱的地氣,往銅錢上引。
這是他偷偷練了好幾年的本事,從殘經後半本的經絡圖裡悟出來的,能引動一點點地脈之氣。以前隻用來給人看看麵相,今天還是頭一回用來鎮煞。
隨著他指尖微動,三枚銅錢忽然輕輕嗡鳴了一聲。
井裡原本冒著的絲絲寒氣,肉眼可見地弱了下去。
李員外瞪大眼睛,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楚璿璣也愣住了,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她能感覺到,那三枚銅錢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困煞陣,手法雖然粗糙,卻暗合三才之道,偏偏又不是任何世家流傳的陣法。
“怎麼樣?”陳硯收回手,有點得意,“我說管用吧。”
其實他手心已經冒汗了,剛纔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氣。
楚璿璣抿了抿唇,嘴硬道:“治標不治本。煞種還在底下,最多壓三個月,還會複發。”
“三個月還不夠?”陳硯翻了個白眼,“三個月時間慢慢找根源不行?非要現在下去玩命?”
他轉頭對李員外道:“李員外,我跟你說,這煞是有人故意給你種的,你最近得罪什麼人了,自己好好想想。這陣法能壓三個月,你趁這時間查清楚是誰乾的,找到根源才能根治。”
李員外連忙道謝,掏出一錠銀子遞過來:“多謝先生!多謝先生!這是一點謝禮,您務必收下!”
陳硯眼睛一亮,伸手就接,掂量了掂量,足足有五兩重,夠他吃大半年了。
他剛把銀子揣進懷裡,就聽見“噗通”一聲。
院角的下人忽然直挺挺倒了下去,臉色發黑,嘴唇發紫,渾身抽搐。
緊接著,井裡忽然冒起濃濃的黑氣,一股腥臭氣撲麵而來。
“不好!煞種爆發了!”楚璿璣臉色一變,桃木劍瞬間出鞘,“肯定是剛纔的陣法刺激到它了!”
陳硯心裡暗罵一聲倒黴。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黑氣從井裡湧出來,在空中凝成一張模糊的女人臉,發出尖厲的哭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李員外嚇得癱在地上,連滾帶爬躲到柱子後麵。
楚璿璣腳踏罡步,桃木劍一指,口中唸咒,一道黃光從劍尖射出,打在黑氣上。黑氣被打散一片,很快又聚了起來,反而更濃了。
“不行,它在井底吸了地脈陰氣,越打越強!”楚璿璣眉頭緊鎖,“必須有人下去毀了煞種!”
她話音剛落,就感覺身邊一陣風颳過。
轉頭一看,陳硯已經爬到了井沿上,正抓著井繩往下溜。
“你乾什麼?”楚璿璣驚道。
“還能乾什麼,下去毀煞種啊!”陳硯的聲音從井裡傳上來,帶著點顫音,“總不能看著它出來害人吧!你在上麵幫我盯著點!”
楚璿璣愣住了。
剛纔還說怕死不肯下井的人,這會兒反倒第一個衝下去了。
她看著井口,眼神複雜了幾分,隨即握緊桃木劍:“你放心下去,上麵有我。”
井底下又黑又冷,陳硯抓著井繩,腳剛沾到井底,就踩到了軟乎乎的東西,黏糊糊的沾了一鞋底。
他強忍著噁心,從懷裡摸出火摺子一吹,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井底。
井底的淤泥裡,埋著一個黑色的木盒,周圍散落著幾根骨頭,黑氣就是從木盒裡冒出來的。
“就是你了。”
陳硯咬著牙,彎腰去拿那個木盒。剛碰到盒蓋,一股刺骨的寒氣順著指尖往上竄,凍得他胳膊都麻了。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半本殘經忽然微微發燙,胸口傳來一陣暖意,寒氣瞬間退了下去。
陳硯心裡一動,也來不及多想,抱起木盒,抓著井繩就往上爬。
剛爬到一半,井底忽然伸出一隻慘白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