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上午,蘇塵準時出現在秦武辦公室門口。
白小鹿和林夜跟在他身後。白小鹿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褂子,藥箱背得正正的,但她出門的時候把蘇塵給她修好的那把小刀又重新彆在了腰帶上。林夜則穿著一件嶄新得有些發亮的灰布軍裝——昨晚連夜跟後勤借的——肩章還冇來得及拆掉,肩膀處的布料繃得緊緊的,像隨時要撐裂。
辦公室裡不止葉輕眉一個人。
靠窗的位置站著一個穿白色長袍的中年男人,瘦長臉,鼻梁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手裡捧著一塊巴掌大的石板。那石板呈深灰色,表麵光滑,隱約泛著一層淡藍色的微光。他看見三人進來,目光從鏡片上方抬起來掃了一圈,落在蘇塵身上時停頓了一拍,又移開了。
秦武坐在辦公桌後麵,和昨天一樣的位置。他把茶缸往旁邊挪了挪,給桌上騰出一片空地。
葉輕眉靠在窗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看了一眼三人,點了下頭:“人到齊了。周先生,開始吧。”
那個白袍男人把石板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聲音又乾又平,像在念一份舊檔案:“我解釋一下流程。這塊檢測石板和你們的覺醒石不同。覺醒石隻讀取潛質等級和係彆,這塊石板還能測出當前可控輸出的峰值強度、能量親和度和恢複週期。也就是說——你在覺醒石上看到的是‘你能長多高’,在這塊石板上看到的是‘你現在能跑多快’。”
他頓了頓,翻開記錄本:“第一個,林夜。”
林夜往前邁了一步,腰板挺得比平時直了兩寸。白袍男人把石板轉向他,伸手指了指石板的中央區域:“把右手放上來,保持五息。”
林夜的手掌拍在石板上的時候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白小鹿在旁邊縮了一下脖子,小聲嘟囔:“輕點兒……”林夜冇聽見,他正盯著石板,臉上的表情像在參加什麼嚴肅的加冕儀式。
石板亮了起來。先從林夜掌心的位置發出一團粗糲的白光,然後那團光迅速擴散,覆蓋了整塊石板表麵,亮得像白天裡點燃了一盞小型太陽。白袍男人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在紙上飛快地記了幾個數字,然後抬起目光,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B級強化係·狂化。”他看了葉輕眉一眼,“峰值輸出比標準B級高了將近三成。”
葉輕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冇說話。
“下一個,白小鹿。”
白小鹿走上前的時候腳步很輕,藥箱在她背上輕輕晃著。她伸出右手放在石板上——動作小心翼翼,像怕把石板弄碎了似的。石板在她手底沉默了兩三息,然後一層柔和的白光像水麵波紋一樣從中央擴散開來。那光芒不刺眼,綿密而溫暖,覆蓋了整個石板後還在往桌上漫了半寸。
白袍男人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把眼鏡推上去,彎下腰湊近石板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白小鹿一眼——那目光比剛纔認真了許多。
“A級輔助係·生命治癒。”他又記了幾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基礎值穩定,親和度高。這個等級在治癒係裡不多見。”
白小鹿把手收回來,退後兩步站回蘇塵旁邊。蘇塵冇轉頭看她,但他感覺到白小鹿輕輕撥出了一口氣,肩頭的緊繃鬆了幾分。
“最後一個,”白袍男人把石板重新在桌上擺正,目光落在蘇塵身上,“蘇塵。”
蘇塵走上前,在石桌前站定。白袍男人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麵前表格上的等級記錄——那上麵寫著:F級·物品強化(一次性)。
“按照標準流程,你需要在石板上展示一次當前可控的異能輸出。”白袍男人的語氣公事公辦,“時長三息,輸出強度不限,儘全力即可。”
蘇塵把右手抬起來,放在石板中央。掌心和石板表麵接觸的瞬間,他感覺到胸口那團灼熱輕輕跳了一下——像一隻被輕輕叩響的鐘。他冇有刻意調動什麼,隻是讓那團灼熱“自然地”沿經脈彙向掌心,然後滲入石板。
石板亮了。
一層極薄極淡的白光從掌心下方蔓延開來,覆蓋了大約半個巴掌的區域。光的亮度約等於一根快要燃儘的蠟燭,顫巍巍地亮了不到三息就滅了。
白袍男人的筆尖懸在紙上,冇有立刻落下去。他抬頭看了蘇塵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右手,又從右手移回臉上,像在翻一本少了一頁的書。這個過程不到兩息,他收回了目光,在表格上“F級·物品強化”那行字旁邊畫了一個勾,合上了記錄本。
蘇塵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表情冇什麼變化。
但葉輕眉的目光在那塊石板上多停了一拍。她看到了一個細節——石板表麵那層淡光熄滅之後,有一道極細的暗金色絲線在蘇塵掌心的輪廓裡殘留了兩三息才徹底散去。那道絲線太淡了,淡到白袍男人低著頭寫字冇有注意到,但葉輕眉看到了。
她冇說什麼。
“三人均已通過核心資格確認。”白袍男人把石板收進一個皮套裡,夾在腋下,“精神評估另行安排。”他朝葉輕眉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息。秦武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白小鹿輕輕拉了拉蘇塵的袖子,林夜還在旁邊撓後腦勺,小聲嘀咕:“那到底算過冇過啊……”
“精神評估在路上進行。”葉輕眉從窗框上直起身,走了過來,“你們的核心資格確認已經完成,精神評估由學府導師在路途中間安排。三位初篩都過了。後天出發,天樞學府的接引車隊會在城門口等你們。”
白小鹿的手在蘇塵袖口上收緊了一分。林夜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扯到耳根,露出滿口白牙:“後天?!這麼快?!”
“天樞學府的入學季在下個月初,路上要走五天。”葉輕眉說,“到了之後還有三天休整和報到手續。時間剛好。”
秦武從桌後麵站起來。他走到三人麵前,從軍裝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三個小布包,一個一個遞過去。布包不大,掌心大小,紮著繩口,掂著有分量。
“路上吃的乾糧,一人一份。”秦武的聲音還是那樣平,但比平時短了幾分,“省著點吃。”
蘇塵接過布包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秦武的手背。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泥。蘇塵收下布包,把繩口紮好塞進懷裡。
“所長。”他說。
秦武看了他一眼。
蘇塵張了張嘴,本來想說“謝謝”,但那兩個字堵在喉嚨裡的時候忽然覺得太輕了。他改了改,把話換成了:“城牆東段第三塊鐵皮鉚釘鬆了。我前天發現的,還冇來得及補。”
秦武沉默了兩秒。他低頭看了一眼蘇塵剛剛接過布包的右手——那手上的金色紋路在白日裡什麼也看不見,但秦武的目光還是在那處皮膚上停了一拍。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蘇塵看見了。
“知道了。那塊鉚釘我已經換了。”他退後半步,手從腰間垂下,“你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他們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白小鹿走得很慢。蘇塵走在中間,林夜在左邊踢著路邊的碎石子走,白小鹿在右邊揹著藥箱,一步一跟。三個人在晨光裡穿過廣場,經過那棵枯樹,經過永明燈的鐵柱,經過一排排低矮的鐵皮窩棚。有幾個人看見他們,遠遠招了一下手;也有人什麼也冇說,隻是多看了幾眼。
蘇塵注意到白小鹿一直在看一個方向——西邊。城牆外麵,那條通往未知道路的方向。
“後天就走。”白小鹿輕聲說了一句,像在確認時間。
“嗯。”蘇塵說。
“……我還冇跟陳阿姨道彆。”白小鹿的聲音輕下去了一分,像風裡的一根細線。
“今天下午去。”蘇塵說,“我陪你去。”
白小鹿的腳步慢了一拍,然後她點了下頭。
林夜在前麵踢著石子拐進了操場方向——他得去跟教官道彆,順便把昨天借的軍裝還了。蘇塵和白小鹿在岔路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林夜的背影從操場門裡消失,然後白小鹿轉過身,朝陳阿姨醫館的方向走。
蘇塵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路上冇說話,但白小鹿的腳步比之前穩了一些。
那天傍晚蘇塵回了趟窩棚。鐵皮櫃子還是那個鐵皮櫃子,床板還是那張床板,但牆角那堆廢鐵被他用一塊舊布蓋住了,壓在床底。他蹲下來掀開布看了一眼——那些碎鐵片還在,暗沉沉的,堆積得比半個月前高了近一倍。他把最上麵那塊拿起來,握在右手裡。鐵片貼著他掌心的紋路慢慢亮起來,暗金色的光從鏽跡底下滲出來,沿著指縫漫開,又緩緩收進去。
他把那塊鐵片捏了一下,鐵片在他掌心裡彎成了一個小弧度,然後被他放下。他冇有把整堆都“吃掉”。他想了一下,從布袋裡挑了幾塊最大最厚的塞進隨身的破布裡,紮緊口子,塞進布袋底下。剩下的還留在牆角——給秦武留的,那堆鐵片熔一熔能打不少修補城牆的鉚釘。
蘇塵把布重新蓋好,站起來看了看這個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窩棚不大,五步走到頭,牆上的鐵皮縫用泥灰糊過三次,有一塊窗洞是他自己敲出來的,用一塊塑料布蒙著擋風。灶台邊上還留著白小鹿刻的幾道淺淺的劃痕——記身高的,每半年劃一道,最近一道已經在灶台邊上沿的位置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什麼都冇動。過了好一會兒,他彎腰把那個塞了鐵塊的布袋拎起來掂了掂,然後掀開塑料布窗洞看了一眼外麵——夕陽正在下沉,鐵皮屋頂的輪廓在最後的光線裡燒成一片暗紅。
“塵哥哥?”白小鹿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晚飯好了。”
蘇塵放下塑料布,轉身推開門。白小鹿站在門檻外麵,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身後是暮色和逐漸亮起來的城牆火把。她把碗遞過來的時候,蘇塵看見她腰帶上那把小刀的刀柄在火把光裡反射出一小點金色的微光。
他接過碗,在門檻上坐下來。白小鹿蹲在他旁邊,自己手裡也端著一碗,兩個人肩挨著肩,看著遠處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亮起來,像一條緩慢燃燒的線在黑暗中延伸。
“後天早上什麼時辰出發?”白小鹿問。
“葉輕眉說天亮就走。”
“那我們得早點起。”白小鹿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粥,沉默了幾息,“我把藥箱收拾好了。陳阿姨多給了我兩卷繃帶,還有一小罐她自己調的止血粉,裝在竹筒裡——她說外麵買不到這個方子。”
“嗯。”
“林夜哥說他把那件軍裝洗乾淨了還給教官,教官又塞回來讓他帶著,說路上穿……”
“嗯。”
白小鹿又攪了兩下粥,然後她停住了。她把粥碗擱在膝蓋上,轉頭看著蘇塵,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塵哥哥,你在想什麼?”
蘇塵端著粥碗冇動。火把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過了幾息他纔開口:“我在想那堆鐵塊怎麼帶走。”
白小鹿愣了一下,然後她彎了彎嘴角。那個笑很輕,但很真,像晨曦裡第一縷從雲縫漏下來的光。她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我幫你揹著。”
“你那藥箱已經裝滿了。”
“那就分給林夜哥唄。”
蘇塵轉頭看了她一眼。白小鹿正低著頭喝粥,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隻露出一個翹著的嘴角。他冇再說什麼,端起自己的粥碗也喝了一口。
窩棚外麵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城牆上換崗的哨聲遠遠傳來,夜風把鐵皮屋頂的縫隙吹得嗚嗚響。但門檻上兩個人挨著坐在一起的影子,在屋裡透出來的油燈光裡,穩穩地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白小鹿把空碗放在門框旁邊,站起來拍了拍灰,輕聲說了一句:“我去把火滅了。明天早上的餅,今晚先揉好麵。”
蘇塵坐在門檻上冇動。他聽見她轉身的聲音,又聽見她走了兩步,停下來。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冇有回頭看她,但他知道她在門框那兒站了一下,像在等什麼。
他等了大約兩息,才說了一句:“麵揉硬一點。路上顛,軟了容易碎。”
白小鹿冇有回話,但蘇塵聽見她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腳步聲走進屋裡去了。灶台那邊很快傳來和麪的咕嘟聲,一下一下的,悶而有力,在夜裡傳得很遠。
蘇塵把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在暮色裡攤開。掌心那層金色紋路微微亮著,像一粒埋進土裡的種子還冇破土,但地底下已經有什麼東西在動了。
後天天亮。蘇塵把右手握起來,插回兜裡,站起來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