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靈丘風起

靈丘城,坐落於桑乾河上遊一處相對開闊的河穀盆地中,城牆雖不高大,卻因地處要衝,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張榮所部騎兵在清剿周邊匪患後,兵不血刃地控製了此城,如今已在此駐紮月餘。

當我率領中軍抵達靈丘時,正值初夏,河穀間草木蔥蘢,桑乾河水聲潺潺,若非城牆上新插的聯軍旗幟和往來巡哨的士卒提醒,幾乎讓人忘卻了此地月前還是匪患橫行、商旅斷絕的險地。

張榮出城十裡相迎,臉上帶著幾分風霜,卻掩不住眼中的興奮與得色。“二哥!你可算來了!這靈丘,還有西邊廣靈,如今可是咱們的地盤了!”他嗓門洪亮,引得身後將士紛紛側目。

我下馬與他並肩而行,打量著沿途景象。城外原野上,已有零星的農人在田間勞作,雖然人數不多,田地也大多荒蕪,但終究有了些生機。城門口,有兵卒盤查進出人等,秩序井然。

“乾得不錯。”我拍了拍張榮的肩膀,“能在這短短時日讓此地恢複幾分生氣,不容易。”

張榮嘿嘿一笑:“都是按二哥和朱武先生的吩咐。占了城,先開倉放糧(其實也冇多少),安了百姓的心。然後清理街道,修補城牆,招募了些本地青壯做輔兵和民夫。還跟城裡殘存的幾個老商戶談了談,答應隻要他們重新開張,頭半年免稅,買賣公平。嘿,還真有幾個膽大的重新支起了鋪子。”

他指著遠處河畔:“我們還組織人手,修了修渡口和通往蔚州的路,現在從蔚州運糧過來,順暢多了。就是……就是西邊不太平。”他臉色沉了下來,“宗翰那老狗的遊騎,最近來得更勤了,膽子也大了,有時候敢摸到城外十來裡地晃悠。弟兄們跟他們乾了幾架,互有勝負。蕭突迭在廣靈那邊,也差不多情況。”

我點點頭:“宗翰這是感覺到了壓力,在試探,也在騷擾,想讓我們不得安寧。走,進城細說。”

靈丘縣衙如今成了張榮的指揮部,略顯簡陋,卻收拾得乾淨利落。我聽取了張榮的詳細彙報,又檢視了他繪製的周邊地形草圖與敵情記錄。宗翰的遊騎活動確實頻繁,主要來自兩個方向:一是正西的大同,二是西北的渾源方向(渾源是雁門關東北另一處要地,仍在金軍手中)。這些遊騎以百人隊為主,行動迅捷,來去如風,專挑聯軍巡邏薄弱處或運輸隊下手,打完就走,絕不戀戰。

“看來宗翰是打定主意,要用這些小刀子,不斷給我們放血,拖延我們站穩腳跟。”我沉吟道,“我們不能總這樣被動應付。”

“二哥,要不我帶弟兄們,也去他大同城外轉轉?給他也放放血!”張榮躍躍欲試。

“不必。”我搖頭,“宗翰老於兵事,大同城防嚴密,城外必有斥候網絡和預警體係。你去強襲,風險大,收穫小。我們要改變打法。”

我走到地圖前:“他派小股遊騎騷擾,我們也派,但目標不是他的遊騎,而是他的糧道和後方!”

“糧道?”張榮疑惑。

“不錯。”我指向大同西南、西北兩個方向,“大同雖是堅城,但數萬大軍人吃馬嚼,消耗巨大。其糧草補給,不可能全靠本地(西山地區也產糧有限),必然要從後方轉運。其西南,可通太原(此時太原仍在金軍手中,但路途較遠且不安寧);其西北,則可連接金國西北路,甚至可能通過河套從西夏獲取補給。這兩條線,尤其是西北方向,就是他現在的生命線!”

我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張榮,你從麾下挑選最精銳、最擅長長途奔襲和野外生存的騎兵,組成數支百人規模的‘獵殺隊’。不要帶太多輜重,一人雙馬,攜帶弓弩、火油、乾糧。他們的任務不是攻城,也不是與敵大部隊交戰,而是深入敵後,沿著大同通往西北的河穀、山道,尋找並襲擊他的運糧隊、信使、小規模巡邏隊,焚燬沿途可能囤積物資的驛站、村落!要讓宗翰感覺到,他的後方,處處是烽煙!”

“另外,”我補充道,“讓這些‘獵殺隊’換上從金軍繳獲的衣甲旗幟,必要時可以偽裝成潰兵、馬匪,甚至……偽裝成草原部落的騎兵!”

張榮眼睛一亮:“妙啊!既能打擊金狗,又能嫁禍給草原人,說不定還能挑起宗翰和那些東遷蒙古部落的矛盾!”

“正是此意。”我讚許道,“但切記,行動務必隱秘、迅速、凶狠,一擊即走,絕不糾纏。每次出擊,需有明確目標和撤退路線。我會讓蔚州的韓滔,為你們提供情報支援和必要的接應。”

“明白了!二哥放心,這事兒我在行!”張榮摩拳擦掌。

“還有,”我叫住他,“對廣靈的蕭突迭,也傳我命令,讓他仿照此策,派出精銳小隊,向大同東北、渾源以北方向活動,襲擾其另一條可能的補給線,並密切監視渾源金軍的動向。”

安排完對大同的襲擾策略,我又問起派往草原接觸劄木合部落的使者情況。

張榮撓撓頭:“派出去三撥人了,都是挑的通曉蒙語、熟悉草原的奚族和契丹老兵。前兩撥還冇訊息,第三撥剛走十來天。草原太大,找人不易,而且那邊現在亂得很,金兵、蒙古人、還有其他部落,打來打去,風險很大。”

我心中微沉。與草原新勢力的接觸,是關乎長遠的大事,急不得,卻也慢不得。隻希望使者能平安歸來,帶回有用的資訊。

在靈丘盤桓數日,我親自巡視了城防,慰問了駐軍和部分重新安頓的百姓。所見所聞,讓我對張榮的經營能力有了新的認識。雖然條件艱苦,但軍紀尚可,民心初步安定,靈丘這個前沿支點,算是初步立住了。

然而,就在我準備動身前往廣靈,視察蕭突迭那邊的情況時,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所有計劃。

這一日傍晚,我正在縣衙與張榮及幾名軍校商議軍務,忽聞城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緊接著,親兵來報:“都統製,張將軍!西邊巡邏的弟兄回來了,帶回來幾個受傷的百姓,還有……還有咱們派出去的‘獵殺隊’的弟兄!隻有三個人,還都帶了傷,說是有緊急軍情!”

我和張榮霍然起身:“快帶進來!”

很快,三名渾身血汙、甲冑破損的騎兵被攙扶進來,其中一人傷勢頗重,已是氣息奄奄。另外還有幾個衣衫襤褸、麵帶驚恐的百姓。

“怎麼回事?”張榮急問。

傷勢較輕的一名騎兵喘著粗氣,嘶聲道:“將軍……都統製……我們……我們小隊奉令向西探查,在青瓷山(位於靈丘西約八十裡)一帶,遭遇了大股金軍……不是遊騎,是正兵!至少有四五千人,還有騎兵!我們拚死才逃出來幾個……王頭領他們……都陷在裡麵了……”

“大股金軍?四五千?”張榮一驚,“宗翰主力出動了?”

那騎兵搖頭:“看旗號……不完全是宗翰的兵……裡麵有……有‘招討司’的旗,還有……還有狼旗,像是草原部落的兵……”

“招討司?草原部落?”我心頭一凜,難道是金國西北路招討司的兵馬,聯合了某些草原部落,南下了?

“那些百姓是怎麼回事?”我指向旁邊瑟瑟發抖的幾人。

另一個傷勢較輕的騎兵道:“他們……他們是青瓷山附近村子的。金軍和草原兵路過,燒殺搶掠……村子……村子冇了……我們逃出來時,順手救了他們幾個……”

那幾個百姓聞言,頓時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原來,就在兩日前,一支龐大的軍隊突然出現在青瓷山一帶,看裝束,有金兵,也有不少穿著皮袍、梳著辮子的草原騎兵。他們見村就搶,見人就殺,凶殘無比。他們的村子首當其衝,幾乎被屠戮殆儘。

“他們……他們往哪邊去了?”我沉聲問道。

“往……往東南方向……好像……好像是朝著靈丘……或者蔚州……”一個稍微鎮定的老者顫聲道。

東南?靈丘?蔚州?

我和張榮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如果這支來曆不明的敵軍真是衝著靈丘或蔚州來的,那麼其目的,很可能不僅僅是劫掠,而是有更大的圖謀——要麼是宗翰策劃的一次大規模反擊,試圖拔掉聯軍在西山的前沿據點;要麼,就是草原部落南下劫掠,順帶幫金軍清除側翼威脅。

無論哪種可能,對剛剛在西山站穩腳跟的聯軍來說,都是一次嚴峻的考驗。

“立刻關閉四門,全城戒備!派出所有斥候,向西、西北、西南方向探查,務必弄清敵軍確切兵力、兵種、動向!”我立刻下令。

“擂鼓聚將!所有士卒上城,檢查軍械,準備迎敵!”張榮也吼了起來。

靈丘城瞬間從相對的平靜進入了臨戰狀態。號角聲、鼓聲、呼喊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氣氛驟然緊張。

我登上靈丘西門城樓,眺望著西方暮色蒼茫的群山。夕陽如血,將天邊雲層染得一片通紅,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戰。

青瓷山方向的煙塵,似乎隱隱可見。

“宗翰……還是草原人?”我心中飛速盤算。若是宗翰主力前來,靈丘小城恐難久守,必須立刻向蔚州的韓滔、廣靈的蕭突迭求援,甚至要考慮向燕京的盧俊義告急。但若隻是草原部落的劫掠隊伍,或是金國邊軍與小股部落的聯合騷擾,那麼憑藉靈丘現有的守軍和城防,未必不能一戰。

關鍵在於,敵軍的真實意圖和規模。

派出去的斥候如同離巢的麻雀,消失在暮色中。時間一點點過去,城頭上火把陸續點燃,映照著士卒們緊張而堅定的麵孔。

約莫一個時辰後,第一批斥候回報:在青瓷山以東三十裡處,發現敵軍前鋒,約有千餘騎兵,正在緩慢東進,看方向,確實是朝著靈丘而來。敵軍隊伍鬆散,似有擄掠的牛羊人口隨行,不像是要立刻攻城的樣子。

又過了半個時辰,更詳細的回報來了:敵軍總數估計在五千到八千之間,其中約半數是草原騎兵打扮,半數是金軍裝束,但金軍旗號雜亂,似乎並非宗翰嫡係。他們行軍並不急切,沿途仍在劫掠焚燒村落。

“不是宗翰主力。”我心中稍定,但眉頭依舊緊鎖,“看情形,像是金國西北路招討司的潰兵或邊防軍,與某些南下劫掠的草原部落合流,成了一股流寇。他們戰力可能不弱,但缺乏統一指揮和明確戰略目標,更多是求財求食。”

張榮咬牙道:“管他是金狗還是草原狼,敢來靈丘撒野,就叫他們有來無回!二哥,我帶騎兵出城,趁他們立足未穩,衝他一陣!”

“不可。”我按住他,“敵軍前鋒雖散,但兵力不少,且有大量騎兵。野戰於我不利。靈丘城雖小,但城牆尚存,我軍據城而守,以逸待勞,方是上策。你立刻派人,快馬通知蔚州韓滔和廣靈蕭突迭,讓他們提高戒備,並酌情派兵來援,但主力不可輕動,以防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宗翰趁虛攻打蔚州或廣靈。”

我望著城外黑暗的曠野,心中盤算:這股敵軍來得突然,但也未必全是壞事。若能將其聚殲於靈丘城下,既可解除側翼威脅,又能極大震懾金國邊軍和草原部落,鞏固聯軍在西山的威信。

“傳令下去,”我沉聲道,“多備滾木礌石,火油金汁。弓弩手全部上城,分班值守。將城中百姓中的青壯組織起來,協助運輸守城物資。告訴全城軍民,我軍必勝,但需眾誌成城,共禦外侮!”

夜色漸深,靈丘城如同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靜靜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西山縱橫,風起靈丘。

一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即將在這座邊陲小城下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