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西山縱橫
蔚州的臨時帥府,成了我西進征程的第一個決策中樞。張榮、蕭突迭的騎兵如同兩把鋒利的梳子,不斷梳理著西山地區的邊患與潛在威脅;派出去的文吏和使者,則如同細密的蛛網,嘗試將影響力滲透到更遠的山區與部族;而來自各方的情報——大同的、西夏的、乃至草原的——則如同涓涓細流,彙聚於此,勾勒出一幅日益清晰的西線戰略態勢圖。
一、步步為營,蠶食鯨吞
張榮和蕭突迭嚴格執行了我的方略,將“清剿邊患”與“拓展影響”緊密結合。他們的行動並非一味猛衝猛打,而是充滿了策略性。
在西北方向,沿著桑乾河穀,他們首先集中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除了幾處盤踞在交通要道上的大型匪寨。這些匪寨多為金軍潰兵與當地亡命之徒糾結而成,戰鬥力有限但禍害不小。聯軍騎兵的雷霆打擊,不僅肅清了道路,更起到了強大的震懾作用。
隨後,他們並未急於向重兵佈防的雁門關(大同東南門戶)挺進,而是分兵控製了靈丘、廣靈等幾座防禦薄弱、守軍早已逃散或觀望的小城。控製這些城池後,張榮並未大肆劫掠或強征,反而開倉放糧(繳獲的匪資和少量存糧),賑濟城中饑民,並張貼安民告示,宣佈聯軍隻誅首惡,脅從不問,鼓勵百姓回鄉生產,商旅往來。
同時,他們開始在這些新控製的區域建立簡易的驛站和哨卡,派駐少量兵力,並招募當地可靠之人作為嚮導和輔兵。這些舉措,使得聯軍的影響力沿著河穀,如同藤蔓般,逐步向大同方向延伸。
西南方向,飛狐陘、蒲陰陘等太行山隘口的清理更為艱難。這裡地形複雜,山高林密,匪患多為本地山民或小股潰兵,熟悉地形,行蹤詭秘。蕭突迭充分發揮了部族騎兵擅長山地作戰的優勢,采取小股精兵突擊、設伏誘敵、夜間奇襲等戰術,一步步將山匪驅離主要通道。他也效仿張榮,對願意歸順或保持中立的山區村寨給予保護和交易便利,孤立並打擊那些冥頑不靈者。
短短兩月間,蔚州以西、大同以東、太行山以北的這片三角區域,治安大為好轉,幾條主要商道重新出現了零星的商隊,雖然規模遠不如前,卻是一個積極的信號。更重要的是,通過軍事行動和政治安撫,聯軍在這一區域建立起了初步的、事實上的控製,將前沿觸角穩穩地抵近到了距離大同不足百裡的地方。
宗翰顯然察覺到了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壓力。他派出的遊騎與聯軍前哨的摩擦日益頻繁,小規模的遭遇戰時有發生。但宗翰主力始終龜縮在大同城內及周邊幾個堅固的衛星堡壘中,並未大規模出擊。他似乎也在觀察,在權衡,或許也在等待來自朝廷的進一步指示或來自其他方向的變數。
二、遠交近攻,暗通款曲
軍事上的穩步推進之外,外交與情報戰線的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派往西夏的使者,我最終選定了兩人。明使為原梁山頭領、“鐵叫子”樂和。他不僅口齒伶俐,精通音律(便於接近西夏貴族),更在江湖和軍中曆練多年,膽大心細,應變能力強。暗使則是燕青精心挑選的一名西夏裔(早年流落中原)斥候,化名李平,通曉西夏語、吐蕃語乃至一些蒙古語,對西夏內部情況也有所瞭解,負責暗中聯絡、傳遞密信、覈實情報。
我給樂和的指示很明確:以“大宋北伐聯軍西線都督武鬆”私人使者的名義出訪,避開西夏官方(以免引起金國警覺和宋朝朝廷的猜疑)。攜帶重禮(主要是江南絲綢、精美瓷器、茶葉和部分聯軍繳獲的珍稀皮毛),設法接觸西夏國中有影響力的貴族、將領,尤其是那些對金國抱有不滿或持務實態度者。
交涉的重點有三:其一,陳述金國新敗,幽燕光複,北伐聯軍兵強馬壯之勢,暗示西夏繼續完全倒向金國並非明智之舉;其二,表達聯軍願與西夏和平共處,尊重其現有疆界,並開放邊境貿易,共享絲路商利;其三,委婉提出,希望西夏能在金國試圖通過其境內調動軍隊或獲取補給時,加以“限製”或“提高價碼”,當然,聯軍願意為此支付“酬勞”或提供其他便利。
這是一個極其敏感且危險的任務。樂和與李平領命後,帶著少量精銳護衛,偽裝成一支販賣皮毛和中原奇貨的商隊,取道河東北部,秘密向西夏國都興慶府(今銀川)方向進發。他們的行程與安危,牽動著我的心。但這一步棋若成,將極大地改善西線戰略態勢,甚至可能撬動整個北方格局。
與此同時,對那些被派往西山深處各部族、山寨的文吏,我也下達了新的指令:除了繼續宣揚聯軍政策、贈送禮物外,開始有選擇地透露一些關於金國衰弱、聯軍強大的“內部訊息”,並暗示未來可能在此地設立“羈縻州府”,委任當地頭人為官,隻要他們承諾服從聯軍號令(主要是提供情報、協助維持治安、不幫助金軍),便可享受賦稅優惠和軍事保護。
這一手“許以實利”的招數,對一些處於夾縫中、隻求自保的小部族和山寨頭人頗具吸引力。陸續有零星的部族派來使者,表示願意“歸順”或“友好”。雖然其誠意有待考驗,但至少他們在金軍與聯軍之間,開始傾向於後者。聯軍在西山地區的耳目和影響力,正在悄然擴大。
三、草原驚雷,未雨綢繆
然而,就在西線局麵看似朝著有利方向發展時,來自北方草原的“驚雷”——關於蒙兀人(蒙古)鐵木真部落聯盟的傳聞,變得越來越具體,也越來越令人不安。
通過往來商旅、內附部族以及梁興從更西方獲得的訊息碎片,一幅關於這支新興草原力量的模糊畫像逐漸拚湊出來:
鐵木真,出身蒙兀乞顏部,早年曆經磨難,後憑藉非凡的勇武、智慧與人格魅力,陸續擊敗或收服了塔塔爾、克烈、乃蠻等草原大部,統一了漠北蒙古高原,建立了龐大的部落聯盟,被尊稱為“成吉思汗”(海洋般的大汗)。其軍隊組織嚴密,戰術靈活,尤其擅長騎射與長途奔襲,戰鬥力極為強悍。
大約兩三年前,這個新興的帝國達到了極盛,兵鋒甚至遠及西域。但正如曆史上許多遊牧帝國一樣,在創始者權威之下潛藏著分配不均、繼承權爭奪等隱患。近一兩年,聯盟內部似乎出現了裂痕,有部落不滿,甚至發生叛亂。部分與鐵木真關係不睦或被擊敗的部落,開始向東、向南遷徙,進入金國傳統的勢力範圍——大興安嶺以西、燕山以北的草原地帶,與當地的金國駐軍及附庸部落髮生了衝突。
一個名叫“劄木合”的蒙古部落首領(據說是鐵木真的安答,後反目),率領其部眾和一些零散部落,正在陰山以北、金國西北路招討司轄區活動,與金軍時有交戰,同時也劫掠商路,威脅著金國北部邊境的安寧。
這個訊息,讓我和幕僚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劄木合……此人能與鐵木真相抗,雖最終敗走,亦非等閒之輩。”朱武(通過信使往來,我常與燕京的朱武通訊商議)在回信中分析道,“其東遷,對金國是威脅,但對我軍,亦是雙刃劍。若其與金軍死鬥,兩敗俱傷,自然對我有利。然則,此等虎狼之輩,不可控也。若其擊敗金國邊軍,勢力坐大,或與金國達成某種妥協,轉而南窺幽燕,則我將腹背受敵。”
張榮得知後,卻有些興奮:“二哥,草原上的好漢來了!聽說那些蒙古人騎射厲害得緊,正好會一會!他們打金狗,咱們樂見其成,要是敢來惹咱們,照樣揍他娘!”
我搖搖頭:“張榮,不可輕敵。此非尋常部族劫掠。觀其能統一漠北,挫敗金國邊軍,其戰法、組織必有獨到之處。且草原廣袤,其來去如風,我軍若被拖入草原作戰,後勤、地利皆處劣勢。”
我沉思良久,對幕僚下令:
“第一,加派斥候,向北越過燕山,深入潢水(西拉木倫河)流域,甚至更北的草原邊緣,務必摸清這股東遷蒙古部落的確切位置、兵力規模、首領動向、以及與金軍交戰的具體情況。重點探查劄木合部與金國西北路招討司的戰事進展,以及金國朝廷對此有何反應。”
“第二,加強燕山北麓各關隘(如古北口、鬆亭關)的防禦,增派兵力,囤積糧草箭矢。同時,令張清、徐寧在東線,也需警惕遼東方向可能因草原動盪而產生的不穩。”
“第三,嘗試接觸。選派機靈通曉蒙語的使者(可從內附的契丹、奚人中挑選),攜帶禮物,以‘大宋燕雲都督府’或我個人的名義,設法接觸劄木合部。不必提什麼盟約,隻需表達‘互不侵犯、互通商旅’的意願,觀察其反應。若能建立某種鬆散的聯絡,獲取情報,便是一大成功。”
“記住,”我強調,“對待草原新勢力,現階段以‘觀察、接觸、防備’為主。不宜為敵,亦不可輕信。我們的首要敵人,仍是盤踞大同的宗翰和背後的金國朝廷。草原之事,需從長計議,但必須未雨綢繆。”
四、大同堅城,破局之思
隨著西山地區的逐步穩固和草原新動態的浮現,大同城下的宗翰,似乎也加快了動作。斥候回報,大同城內正在加緊儲備糧草,修複器械,並且有跡象表明,宗翰正在與更西麵的西夏邊境守將進行秘密聯絡,很可能是試圖購買戰馬、換取糧食,甚至邀請西夏出兵牽製梁興的紅巾軍,以緩解其側翼壓力。
“宗翰這是要固守待援,甚至尋求外援反撲。”韓滔憂心忡忡地說道,“若真讓他與西夏勾連上,西線局勢將更加複雜。樂和使者那邊,不知進展如何?”
我心中也有些焦急。樂和、李平一去近兩月,音訊全無。穿越敵境,遊說外國,風險極大,或許已遭遇不測。
就在此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傳來:一支從河西走廊返回的西域商隊,在蔚州附近被聯軍巡哨發現。商隊首領是個粟特人,自稱曾在興慶府見過一支來自東方的商隊,其首領“樂先生”豪爽善歌,與西夏幾位貴族交往甚密,似乎頗受禮遇。但具體詳情,他也不得而知。
這至少是個好訊息,說明樂和可能已安全抵達西夏,並初步打開了局麵。
但時間不等人。宗翰的威脅近在眼前,草原的變數懸於頭頂,朝廷的態度曖昧不明。我們不能被動地等待樂和的成果,也不能坐視宗翰從容備戰。
“不能再等了。”我召集眾將,指著大同城防圖,“宗翰想固守,我們就偏不讓他安生。除了外圍的軍事擠壓和政治滲透,我們還需給他製造更大的內部麻煩。”
“二哥有何妙計?”蕭突迭問道。
“離間。”我吐出兩個字,“宗翰是金國老將,威望高,但正因如此,也更容易遭人嫉恨。金國朝廷新敗,皇帝病重,諸王爭權。宗翰手握重兵,遠在西京,朝廷對他,恐怕亦是既倚重又猜忌。若能設法讓金國朝廷對宗翰的忠誠產生懷疑,或讓宗翰對朝廷的支援失去信心……”
我看向隨行的、精於文書案牘的幕僚:“可仿造金國朝廷或某位勃極烈的密令、書信,內容暗示朝廷不滿宗翰坐視燕京失陷、擁兵自重,或要削減其權柄、調其兵馬。然後,通過我們掌握的渠道,將這些‘密信’‘無意中’泄露給宗翰軍中某些立場不穩的將領,或者直接‘遺落’在宗翰可能發現的邊境地帶。”
“同時,散佈謠言。就說朝廷已暗中與南朝接觸議和,準備犧牲西京(大同)利益;或者說黃龍府方麵忌憚宗翰功高,欲將其調離大同,明升暗降;甚至可以說,漠南某些與宗翰有隙的部族,已接受朝廷密令,準備在關鍵時刻背刺……”
眾將聽得眼睛發亮。此計若成,可比數萬雄兵!
“此計甚毒,但需小心,不可留下把柄,亦不可讓宗翰輕易識破。”韓滔提醒。
“自然。”我點頭,“偽造需極其逼真,散播需不著痕跡。燕青在時,常行此類事,可惜他留在了燕京。此事,需選極其心細膽大、熟知金國內情之人去辦。”
我心中已有了人選,是原梁山軍中一名喚作“白日鼠”白勝的舊部,此人機靈狡黠,早年混跡市井,最擅偽裝打探、散播訊息,後來在軍中負責部分斥候與反諜事務,頗有建樹。
計議已定,各項行動如同密網,向著大同城、向著草原、向著更遠的西夏,悄然張開。
西山的棋局,已不再侷限於軍事對壘,更延伸到了情報、外交、心理等更為廣闊的戰場。每一步落子,都需瞻前顧後,權衡再三。
而我自己,在安排妥當諸般事宜後,也決定離開蔚州,親自前往更靠近前沿的靈丘一帶巡視。一來是實地瞭解張榮、蕭突迭的經營成果,穩定新附軍民之心;二來也是想親身感受一下來自大同方向的壓力,尋找可能的破局契機。
西進之路,縱橫捭闔,方興未艾。
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