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餘震
黑石峪的沖天火光,三日後仍在鷹愁澗隱約可見。那滾滾濃煙如同狼煙,向整個太行山宣告著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也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更加猛烈的風暴。
關勝被親兵用擔架抬回鷹愁澗時,已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氣息比出征前更加微弱。安道全檢視了傷勢後,沉默良久,隻對我和盧俊義沉重地搖了搖頭:“舊創崩裂,元氣大耗……能否再次醒來,要看天意,更要看他自己的求生之唸了。”
我們心情沉重,卻無暇過多悲傷。黑石峪之戰的影響,正以驚人的速度擴散開來。
戴宗麾下的斥候如同辛勤的工蜂,不斷帶回各方情報。
“金兵糧隊被焚,完顏宗望勃然大怒,已斬殺負責糧道安全的將領。其前鋒大軍糧草不濟,攻勢暫緩,部分營地甚至開始殺馬充饑!”
“王彥得知訊息,按兵不動,但其麾下各部躁動不安,多有將領認為不應再與能屢創金兵的我軍為敵。”
“張橫、牛皋、陳達等部士氣大振,紛紛遣使來賀,盟約更加穩固。”
“河北各地抗金義軍聞訊,皆以忠義軍為楷模,前來投奔者絡繹不絕,甚至包括一些被打散的原宋軍官兵!”
好訊息接踵而至,忠義軍的聲望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武鬆”、“盧俊義”、“關勝”之名,真正威震河北,甚至傳到了江南朝廷耳中。
然而,潛藏的危機也隨之浮出水麵。
首先便是兵力結構的急劇變化。大量新附人員的湧入,雖補充了兵力,卻也帶來了良莠不齊、心思各異的隱患。原梁山老卒、新附邊軍、各地豪傑、甚至還有一些地痞流氓混雜其中,管理難度倍增。
林沖強撐著傷體,與朱武、扈成雪等人日夜整訓,整肅軍紀,忙得腳不沾地。校場上時常可見因違反軍紀而被鞭笞的身影,嗬斥聲與操練聲不絕於耳。
這日,我正由親兵攙扶著巡視營寨,便撞見了一起衝突。幾名新附的、原屬宋軍係統的軍官,因不滿夥食分配,與負責後勤的原梁山老卒發生了口角,言辭激烈,幾乎要動起手來。
“嚷嚷什麼!”我沉聲喝道,聲音因傷勢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雙方見我到來,立刻噤聲,但那幾名軍官臉上仍帶著不服之色。
“武鬆頭領,”其中一名絡腮鬍軍官抱拳,語氣生硬,“並非我等生事!隻是這夥食,為何他們(指老卒)碗裡肉多,我等便隻有些菜葉粗糧?莫非是瞧不起我等新來的?”
負責後勤的老卒漲紅了臉:“放屁!繳獲的肉食本就不多,自然要先緊著傷兵和出戰最多的兄弟!你們纔來幾天?”
“好了。”我打斷他們的爭吵,目光掃過那幾名軍官,“我問你們,投軍為何?”
絡腮鬍軍官一愣,昂首道:“自是殺金狗,報效家國!”
“既為殺敵,便需有力氣。”我緩緩道,“傷兵需恢複,出戰者耗體力,優先補給,乃軍中常理,亦是公平所在。若你等日後上陣殺敵,負傷流血,待遇亦然。若隻計較眼前一口吃食,趁早解甲歸田,我忠義軍不留這等鼠目寸光之輩!”
那幾名軍官被我一番話說得麵紅耳赤,訥訥不敢再言。
我看向那後勤老卒:“然則,話需說明,理要講透。日後分配,當眾公示緣由,以免心生芥蒂。”
“是,二哥!”老卒恭敬領命。
處理完這起風波,我心中憂慮更甚。這隻是冰山一角。隨著勢力擴大,內部的山頭主義、利益紛爭必然會越來越多。如何平衡各方,凝聚人心,是比對付明刀明槍的敵人更棘手的難題。
更大的麻煩,來自外部。
這一日,盧俊義與吳用將我請至中軍帳,麵色凝重。帳內還有一位陌生的文士,年約三旬,氣質儒雅,卻麵帶風霜之色。
“二哥,這位是李孝忠先生,自江南而來。”盧俊義介紹道。
李孝忠?我心中一動,此名似乎有些耳熟。
那文士拱手一禮,不卑不亢:“在下李孝忠,奉嶽招討(注:此處指嶽飛,嶽飛曾任招討使)之命,特來拜會盧員外、武鬆將軍。”
嶽飛!果然是了他!我精神一振。冇想到嶽飛的使者,竟會穿越重重封鎖,來到這太行山!
“李先生遠來辛苦,不知嶽招討有何指教?”吳用問道。
李孝忠神色肅然:“嶽招討聞聽忠義軍於河北屢破金兵,心甚慰之。特命在下前來,一是致意,二是……想問一問盧員外、武將軍,對於如今朝廷……對於抗金大局,有何看法?”
他話語含蓄,但我們皆聽出了弦外之音。嶽飛派他來,絕非僅僅是致意那麼簡單。如今南宋朝廷初立,主戰派與主和派爭鬥激烈,嶽飛作為主戰派中堅,其態度舉足輕重。他派人來接觸我們這支被朝廷視為“叛逆”的武裝,用意深遠。
是試探?是聯合?還是……
盧俊義沉吟片刻,緩緩道:“嶽招討精忠報國,我等欽佩。至於看法……我等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抗金保民,便是唯一宗旨。朝廷如何想,不在我等考量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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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委婉,卻明確劃清了界限——合作可以,但不會接受朝廷的招安或節製。
李孝忠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又道:“如今金酋兀朮(完顏宗弼)大軍壓境,朝廷局勢艱難。嶽招討之意,天下抗金之力,當互為奧援,勠力同心。若忠義軍能在河北持續牽製金兵東路,便是對江南戰局莫大支援。”
吳用羽扇輕搖:“此乃義不容辭。隻是,我軍孤懸敵後,糧草軍械,皆需自籌,處境維艱啊。”
李孝忠微微一笑:“嶽招討亦知諸位艱難。雖無法明麵支援,但在下可留下幾條江南商路渠道,或可助貴軍換取些許急需之物。此外……”他壓低了聲音,“朝中亦非鐵板一塊,秦檜等人雖主和,然張浚、趙鼎諸位相公,對忠義軍之舉,亦多有同情。”
他留下了一些聯絡方式和資訊後,便告辭離去,行蹤隱秘。
帳內隻剩下我們三人。
“嶽飛……這是要借我等之力,牽製金兵,同時也在朝廷內部,為抗金派爭取籌碼。”吳用分析道。
盧俊義歎道:“雖是相互利用,然嶽鵬舉乃真豪傑,若能與之遙相呼應,於大局有利。”
我點了點頭。嶽飛的抗金意誌毋庸置疑,與他建立某種程度的默契,確實有益。但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把握,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捲入江南朝廷的政治漩渦。
“內部整合,外部周旋。”我總結道,“眼下局麵,比真刀真槍廝殺,更為複雜。”
正說著,戴宗再次匆匆而入,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
“盧員外,二哥,軍師!剛得到密報,完顏宗望因黑石峪之敗,惱羞成怒,已撤換東路糧官,改由其心腹大將‘赤盞暉’接管後勤。同時,金國朝廷已下令,從遼東調撥兩萬渤海軍(注:金國以渤海人組成的軍隊),由名將完顏昂統領,不日即將南下,增援完顏宗望!其目標……直指我太行山!”
帳內氣氛瞬間凝固。
渤海軍!完顏昂!
這纔是真正致命的威脅!不同於之前遭遇的簽軍甚至部分真韃,渤海軍戰力強悍,裝備精良,是金國真正的精銳野戰兵團!而其統帥完顏昂,更是以悍勇善戰著稱!
黑石峪的勝利,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更巨大的浪頭已然撲麵而來!
內憂未平,外患又至。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強敵!
我看著帳外陰沉的天色,彷彿能聽到那來自北方的、沉悶而逼近的戰鼓聲。
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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