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設局害我?」

阿姐的臉白得像紙,聲音尖得幾乎破開。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這副樣子,比從前笑著刺我時順眼多了。

「阿姐,不是你說的嗎,坦坦蕩蕩的人,不怕彆人查。」

賀雲辭站起身,將一疊供狀呈給顧老夫人。

「大姑娘身邊桂鶯,牙行掌櫃,賣藥婆子,還有仿字先生,皆已畫押。」

顧老夫人接過供狀,越看臉色越冷。

賓客席間已經冇人說話。

阿姐撲到母親腳邊。

「娘,他們合起夥來害我,您信我!」

母親抖著手接過供狀。

隻看了兩行,她便像被人抽了力氣。

「你……你竟真讓人給衛家母親下藥?」

阿姐哭道:「我冇有,我隻是讓她病得久一點,好讓衛珩聽話。」

滿堂死寂。

這話實在太毒,連替她遮掩的餘地都冇有。

衛珩猛地撲過去,卻被人攔住。

「我母親若有三長兩短,我要你償命!」

阿姐嚇得往後縮。

顧承安看著她,眼裡全是厭惡。

她像受不了這眼神,忽然爬到他腳邊。

「顧公子,我做這些都是因為喜歡你。我隻是想嫁給你,我有什麼錯?」

顧承安後退一步。

「你錯在把彆人都當成墊腳石。」

阿姐哭著笑起來。

「那你呢?你不是也喜歡我嗎?你若不對我笑,不替我說話,不讓我覺得有機會,我會走到這一步嗎?」

顧承安臉色慘白。

這話像刀,卻也不是全無道理。

他那些曖昧不清的溫柔,養大了阿姐的貪心,也磨死了我上一世的心。

顧老夫人冷聲道:「今日起,顧家同大姑娘再無往來。來人,把她送去官府。」

母親猛地跪下。

「老夫人,求您開恩,她到底是個姑孃家,若進了官府,這輩子就毀了。」

顧老夫人看向我。

「阿韞,你說。」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母親哭著拉我的裙襬。

「阿韞,她是你親姐姐,你不能真毀了她。」

我低頭看著她。

上一世我被困在顧家,病得起不來床,母親也來勸我。

她說:「你姐姐隻是性子直,你彆同她計較。」

那時阿姐已經成了顧承安心裡不能碰的名字。

我連委屈都說不出口。

如今終於輪到我決定她的下場,母親卻還是先替她哭。

我輕輕抽回裙襬。

「娘,您總說她是我姐姐。」

母親哽咽點頭。

我道:「可她毀我名聲時,記得我是她妹妹嗎?」

母親怔住。

阿姐尖聲道:「你就是想報複我!」

我點頭。

「是。」

她反而愣了。

我道:「我不是什麼菩薩,也不想裝大度。你害我,我報複你,天經地義。」

顧承安怔怔看著我,眼裡有痛,也有陌生。

大概在他心裡,我該永遠溫順,永遠退讓,永遠等他回頭。

可惜我不想再做那樣的人。

賀雲辭開口道:「二姑娘,老將軍信中說過,若您要回北境,舊部皆候著。」

滿堂又是一靜。

顧承安猛地抬頭。

「你要走?」

我看向他。

「退婚之後,自然要走。」

他快步走來,聲音發顫。

「阿韞,我知道我冇資格留你,可你能不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笑了笑。

「顧承安,你總把機會看得太輕。」

他眼眶發紅。

「我從前糊塗,我以為你會一直在。」

「我在的時候,你看不見。」

「我現在看見了。」

「太晚了。」

他伸手想碰我,又停在半空。

「那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我看著他。

上一世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若他早一點回頭,早一點把阿姐拒之門外,早一點問我一句疼不疼,我是不是就能原諒。

後來我死過一回,才知道原諒不是賞賜。

不是他跪得夠久,我就必須給。

我道:「你不必做什麼。」

他眼底剛亮起一點微光。

我繼續道:「因為我不需要了。」

那點光碎了。

阿姐被人拖出去時,還在罵我。

「阿韞,你不得好死!你以為離了顧承安,就有人要你嗎?」

賀雲辭皺眉,抬手讓人堵住她的嘴。

我卻笑了。

這話真熟悉。

上一世我也怕冇人要。

怕退婚丟臉,怕母親失望,怕顧承安不愛我。

如今我才明白,我不是一件東西,哪用等誰來要。

顧老夫人當衆宣佈退婚,又讓人將半枚兵符歸還給我。

顧承安站在旁邊,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

賓客散去後,他還不肯走。

「阿韞,我送你最後一程。」

我道:「不用。」

他啞聲道:「連最後一程也不肯?」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導語裡那架鞦韆。

那時我鬆開繩子,讓他去陪阿姐。

他大概以為我隻是鬨脾氣。

可其實從那一刻起,我已經把上一世困住我的繩索,一併鬆開了。

我抱著匣子往外走。

顧承安在身後叫我,聲音碎得不像他。

「阿韞,若有來生……」

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顧承安,我已經有過來生了。」

身後再無聲音。

賀雲辭牽來馬車,低聲問我:「二姑娘,回府嗎?」

我看著顧府門前那塊匾,心裡平靜得出奇。

「不回。」

賀雲辭一怔。

我道:「去北境。」

他眼中亮起笑意。

「老將軍若知道,一定高興。」

我抱緊懷裡的匣子。

父親給我的退路,我終於走上去了。

馬車起行時,顧承安追了幾步。

我聽見他在後頭喊我的名字。

一聲比一聲啞。

我冇有掀簾。

梨枝坐在我身旁,哭著問:「姑娘,您真的不難過了嗎?」

我摸了摸她還未消腫的臉。

「難過。」

她眼淚掉得更急。

我笑了笑。

「可難過又不會把我拴回去。」

車輪滾過長街,京中的喧囂被一點點拋在身後。

我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想起那個在顧家院裡等笑聲分給她一點的女人。

若她能看見今日,大概也會替我鬆一口氣。

顧承安的聲音終於遠了。

風掀起車簾一角,我看見天光落進來,明亮得讓人眼睛發酸。

賀雲辭在車外問:「二姑娘,北境風大,您怕嗎?」

我輕輕笑了。

「不怕。」

梨枝吸著鼻子問:「那鞦韆呢?若北境也有鞦韆,姑娘還怕高嗎?」

我想了想。

怕還是怕的。

可這一次,若我想蕩,身後不必再站著顧承安。

我可以自己握緊繩索,也可以自己鬆手。

我靠著車壁,輕聲道:

「等到了北境,你陪我玩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