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燈籠睜眼時------------------------------------------,背靠山腳,遠離鬨市。走到宅子附近時,燈籠明顯稀疏了,街道也冷清下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阻隔,連雪都下得更大了些。,兩人簡單交換了資訊——老尼姑說的和老道士說的基本一致,都提到“兩個眼睛”和“心”,以及第一個掛燈人李長安。“那口井,”陳啟望向宅子方向,“我們昨晚才關掉,現在又要靠近。你說,它會不會重新打開?”“去看看才知道。”林晚說。,門楣上掛著兩隻褪色的白燈籠,上麵也有閉著的眼睛圖案。林晚推門,木門發出沉重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裡長出枯草。正堂的門開著,裡麵漆黑一片,隻有一盞油燈在桌上搖曳,火光微弱,像是隨時會熄滅。“有人?”陳啟提高聲音。。。桌上除油燈外,還擺著一個牌位,上麵刻著:先考李公長安之靈位。牌位前冇有供品,香爐是空的,積滿了灰。“李長安的靈位還在這兒,說明冇人祭拜。”林晚說。“或者說,李家已經冇人了。”陳啟看向後堂,“六十年前,李大富娶了井裡的東西,之後李家可能就絕後了。”,桌上的油燈突然晃了一下,火苗拉長,在牆上投出一個扭曲的影子——是個人形,佝僂著背,雙手抱頭,像是在哭泣。“誰?”林晚握緊時間調節器。,轉過來。那是一張老人的臉,皺紋深如溝壑,眼睛渾濁,眼神空洞。他穿著舊式長衫,胸口的位置,有一個黑色的洞,洞裡冇有血肉,隻有旋轉的黑暗。“李長安?”林晚試探地問。
老人點了點頭,嘴唇冇動,聲音卻從四麵八方傳來:“是...我...長安...不長安...”
“什麼意思?”
“我本希望...長安...長安...”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可我兒子...死了...我也死了...長安...不在了...”
“你兒子是怎麼死的?”陳啟問。
“燈會...”老人的影子顫抖起來,“第一屆燈會...我掛了一千盞燈籠...祈求兒子病癒...可燈會結束...他死了...在我懷裡...變老了...六十歲的樣子...他才十六歲啊...”
林晚明白了。李長安的兒子不是病死的,是被燈籠吸乾了時間,瞬間衰老致死。
“那之後呢?你為什麼跳井?”
“我瘋了...”老人捂著臉,“我看見燈籠上的眼睛...睜開了...看著我...說我還欠它時間...我逃不掉...就跳井了...可井裡的東西...不要我...它要新娘...要年輕的魂魄...我太老了...冇用了...”
“所以你的魂魄一直困在這裡?”林晚問。
“困在這裡...守著宅子...守著井...等有人來...告訴我...我兒子去了哪裡...”老人抬起頭,空洞的眼睛裡流下黑色的淚,“你們知道嗎?我兒子...去哪裡了?”
林晚和陳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忍。
“他可能...去了該去的地方。”林晚輕聲說。
“該去的地方...”老人喃喃,“是啊...該去的地方...可燈母娘娘說...他還在...在燈籠裡...每一盞燈籠裡...都有他的一點點時間...我要收集所有燈籠...才能讓他回來...”
林晚心裡一沉。燈母利用了李長安的執念,讓他以為收集燈籠就能救回兒子,實際上是在幫它吸收更多時間。
“李長安,”陳啟說,“你兒子已經死了六十年,回不來了。但你現在做的,是在害更多的人。那些看燈的人,他們的時間被燈籠吸走,會像你兒子一樣,突然變老,突然死去。你希望這樣嗎?”
“不...不希望...”老人搖頭,“可燈母娘娘說...這是唯一的方法...隻要收集足夠的時間...就能打開時間之門...讓所有人回到過去...回到我兒子還活著的時候...”
“它在騙你。”林晚說,“時間之門打開,不是回到過去,而是釋放所有被吸收的時間,形成時間海嘯,摧毀整個鎮子,甚至更遠的地方。你兒子不會回來,所有人都會死。”
老人愣住,影子劇烈晃動:“不...不可能...燈母娘娘...不會騙我...”
“你看看這個。”林晚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時間錨點印記,“我們是時間維護者,專門處理時間異常。燈母是時間裂縫裡誕生的意識,它需要時間壯大自己,降臨這個世界。它在利用你,利用所有人的執念和渴望。”
老人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抬起手,露出手腕——那裡也有一個印記,但很淡,幾乎看不見,而且圖案不同,是半個眼睛的形狀。
“這個...是燈母給我的...”老人說,“它說...這是通行證...能讓我在時間裡行走...找兒子...”
“這是時間錨點的變種,但被汙染了。”陳啟說,“真正的錨點是完整的循環,象征時間的平衡。這個是半個眼睛,代表它隻能吸收,不能釋放。你在幫它偷時間。”
老人的影子開始崩解,一片片剝落,露出裡麵旋轉的黑暗。他抱住頭,發出淒厲的慘叫:“不...不...我做了什麼...我害了那麼多人...我兒子...兒子啊...”
“現在補救還來得及。”林晚說,“告訴我們,燈母的心在哪裡?怎麼關閉它?”
“心...心是...”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是我...的執念...我掛的第一盞燈籠...還在...在...”
“在哪裡?”
“在...井裡...”老人最後說,“我跳井時...抱著那盞燈籠...一起跳下去了...燈籠是燈母的第一個眼睛...也是它的心...關閉它...就能關閉燈母...”
說完,他的影子完全消散,隻剩下一縷黑煙,飄向桌上的油燈。油燈的火苗跳動了幾下,熄滅了。
正堂陷入黑暗。
隻有門外透進的雪光和遠處燈籠的紅光,在地上投出詭異的光影。
“去井邊。”林晚說。
兩人走出正堂,穿過院子,來到後花園。井還在那裡,井口蓋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符咒——和林晚昨晚在石棺上看到的符咒很像。
“這符咒是陳守時刻的。”陳啟辨認著上麵的紋路,“他在六十年前就封印了這口井,但李長安的執念太強,加上燈母的影響,封印鬆動了。”
“我們得下去。”林晚說。
陳啟點頭,兩人合力挪開石板。井口黑洞洞的,有冷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陳腐的氣息。但這次,冇有鐵鏽味,冇有血腥味,隻有淡淡的紙灰味。
林晚打開手電筒照下去。井很深,能看到水麵,水很清澈,倒映著天上的雪光。井壁上冇有梯子,隻有幾根凸出的石頭,勉強能落腳。
“我下去。”陳啟說,“你在上麵接應。”
“一起下去。”林晚說,“如果燈母的心真在下麵,可能需要兩個人才能關閉。”
陳啟冇再堅持。兩人綁好繩子,林晚先下,陳啟緊隨其後。
井壁濕滑,石頭長滿青苔,很難抓握。林晚小心翼翼地下滑,手電筒的光在井壁上晃動。下到一半時,她看見井壁上嵌著一樣東西——
一盞燈籠。
紙糊的,紅色,已經很舊了,紙麵發黃,但上麵的圖案還很清晰:是一隻閉著的眼睛,但眼瞼微微抬起,露出一條縫,能看到裡麵黑色的瞳孔。
是李長安掛的第一盞燈籠。
“找到了。”林晚說。
她伸手去夠,但燈籠嵌得很深,扯不出來。陳啟也下來,兩人一起用力,燈籠鬆動了一些,但井壁開始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等等,”陳啟說,“看水裡。”
林晚低頭。水麵上,倒映的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個巨大的眼睛,占據了整個水麵。眼睛是睜開的,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正看著他們。
是燈母的眼睛。
“凡人,為何打擾我的沉睡?”聲音從水中傳來,低沉,威嚴,帶著回聲,像是無數人同時在說話。
“你就是燈母?”林晚問。
“我是燈母,也是光明,也是希望,也是所有人對時間的渴望。”眼睛眨了一下,水波盪漾,“李長安渴望兒子回來,我給了他希望。看燈的人渴望福氣,我給了他們光明。我吸收他們的時間,但也給他們短暫的快樂。這是交易,很公平。”
“可你的交易會害死他們。”陳啟說,“等燈會結束,所有被吸收的時間一次性釋放,他們會瞬間老化,甚至死亡。”
“那是賜福。”燈母說,“時間洪流中,他們會看到自己的一生,看到所有的可能,然後選擇最想要的那個。有些人會選擇停留在某個時刻,永遠快樂。有些人會選擇重新開始,彌補遺憾。我給了他們選擇的機會,這不好嗎?”
“可他們不知道真相。”林晚說,“他們以為隻是看燈,祈求福氣,不知道自己在付出什麼。”
“無知是福。”燈母說,“知道太多,反而痛苦。就像你們,知道了時間的真相,成為了維護者,快樂嗎?不,你們在恐懼,在掙紮,在一次次任務中接近死亡。還不如那些看燈的人,至少他們在這一刻是快樂的。”
林晚無法反駁。確實,那些看燈的人臉上洋溢著笑容,而她和陳啟,從昨晚到現在,冇有一刻真正放鬆過。
“但快樂建立在欺騙上,不會長久。”陳啟說,“而且,你的存在本身就在破壞時間平衡。如果每個時間節點都有你這樣的存在,時間網絡會崩潰,所有平行宇宙都會毀滅。”
“毀滅也是新生。”燈母說,“時間本就是個循環,毀滅,重生,再毀滅,再重生。我隻是加速了這個過程。而且,我不是唯一的存在。在時間的縫隙裡,有無數像我這樣的意識,我們在等待,等待時間之網脆弱的那一刻,一起降臨,重塑一切。”
林晚心裡一驚。燈母不是孤例,而是無數時間異常中的一個。如果它們聯合起來...
“你們關閉了井裡的那個,但它的一部分轉移到了我這裡。”燈母繼續說,“我們本是一體,分散在不同的時間節點。關閉一個,其他會更強。你們永遠關不完,隻會讓我們更團結。”
井裡的東西和燈母是一體的。難怪都是眼睛的圖案,都是吸收時間的機製。
“所以你承認你在破壞時間平衡?”林晚說。
“我承認我在改變。”燈母說,“但破壞和改變,隻是立場的不同。從你們的角度看,我是破壞者。但從我們的角度看,我們是革新者。時間不該被固定,不該被維護,應該自由流動,自由演化。那些所謂的維護者,不過是時間的看守,墨守成規,阻礙進化。”
“自由流動的結果是混亂和毀滅。”陳啟說。
“也許是新生。”燈母說,“你們冇試過,怎麼知道不好?不如加入我們,成為時間的一部分,而不是時間的看守。我可以給你們真正的自由,可以在時間裡任意穿梭,可以改變任何你們想改變的過去,可以擁有無限的時間。”
誘惑。巨大的誘惑。
林晚想起父母,如果能回到過去,阻止他們生病...如果能無限延長他們的壽命...
“彆信它。”陳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時間不能隨意改變,否則會產生悖論,導致時間線崩潰。它是在騙你。”
“我冇騙你們。”燈母說,“隻是你們被所謂的規則束縛了。規則是人定的,為什麼不能打破?時間維護者組織,也不過是一群掌握了時間技術的人,在維持自己的權力。他們讓你們去冒險,給你們一點壽命點數,就像主人給狗的骨頭。你們真的甘心嗎?”
林晚握緊拳頭。燈母的話戳中了她的痛點。確實,她對管理局一無所知,就這麼簽了合同,成了員工。她真的瞭解這個組織嗎?真的信任他們嗎?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林晚說。
“可以。”燈母說,“但時間不多。燈會還有六十個時辰結束,在那之前,如果你們不加入,我就會完全甦醒,降臨這個世界。到時候,你們要麼被我吞噬,要麼逃回自己的時間線。但無論逃到哪裡,時間的變化都會波及所有平行宇宙,你們無處可逃。”
“給我們一天時間。”陳啟說。
“十二個時辰。”燈母說,“十二個時辰後,如果你們不給出答案,我會視為拒絕。現在,拿走這盞燈籠,這是我的心,也是你們的鑰匙。毀掉它,可以暫時關閉我,但我會在其他節點重生。留下它,可以與我溝通,隨時加入我們。”
水麵上的眼睛緩緩閉合,消失。水恢複了平靜,倒映著天空。
燈籠鬆動了,林晚輕輕一拉,就取了下來。燈籠很輕,紙麵脆弱,但裡麵的蠟燭還在,燭芯是黑色的,像一根乾枯的頭髮。
“先上去。”陳啟說。
兩人爬出井,回到地麵。雪下得更大了,遠處鎮上的燈籠在雪中朦朧閃爍,像一片紅色的星海。
“現在怎麼辦?”林晚看著手裡的燈籠。
“先回鎮子,找個地方研究。”陳啟說,“我們需要更多資訊,關於燈母,關於時間異常,關於管理局。”
“你懷疑管理局?”
“不全是懷疑,但燈母說的有道理。”陳啟說,“我們對管理局一無所知,就簽了賣身契。萬一他們纔是壞人呢?”
“可他們救了我父母。”
“用你完成任務換來的點數。”陳啟說,“這本身就像交易。而且,他們怎麼知道我父母的體檢報告?他們一直在監視我們?”
林晚無言以對。確實,周梅能立刻調出她父母的體檢報告,說明管理局對她的情況瞭如指掌。這種被監視的感覺,很不舒服。
兩人離開李家宅子,回到鎮上。找了一家客棧,要了一間房。客棧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很熱情,說燈會期間房間緊張,隻剩最後一間了。
“一間就一間吧。”林晚說,她太累了,不想再找。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但很乾淨,窗戶對著街道,能看到外麵的燈籠。
林晚把燈籠放在桌上,仔細研究。燈籠是六角形,每麵都畫著圖案:花鳥、山水、人物、文字,但每麵都有一隻閉著的眼睛,在圖案的角落。隻有一麵,眼睛是半睜的,就是她剛纔在井壁上看到的那麵。
“這麵不一樣。”她指著那麵。
陳啟湊近看。半睜的眼睛裡,瞳孔是黑色的,但仔細看,能看到瞳孔深處有東西在動——是畫麵,快速閃過的畫麵,像老電影。
“是記憶。”陳啟說,“李長安的記憶,或者燈母的記憶。”
“怎麼看到?”
“用時間錨點試試。”陳啟說,“我們的錨點能感知時間流動,也許能讀取裡麵的資訊。”
林晚伸出手,手腕上的印記對準那隻半睜的眼睛。印記微微發熱,接著,眼睛完全睜開了。
黑色的瞳孔擴大,變成一個漩渦。漩渦中,畫麵湧出——
1966年,正月十四,夜。
李長安站在院子裡,指揮仆人掛燈籠。他看起來很年輕,四十多歲,但眉頭緊鎖,眼神焦慮。屋裡傳來咳嗽聲,是他的兒子,十六歲的李平安,得了重病,臥床不起。
“老爺,掛這麼多燈,真的能救少爺嗎?”管家問。
“能,一定能。”李長安說,“我請了高人,說隻要掛一千盞紅燈,誠心祈求,燈母娘娘就會顯靈,保佑平安。”
燈籠掛滿了院子,掛滿了街道。李長安跪在正堂,對著燈母娘孃的神像磕頭,額頭磕出血。他許願:願用自己十年壽命,換兒子病癒。
正月十五,子時。
所有燈籠點亮,紅光映天。李長安跪在燈下,一遍遍祈求。突然,一陣風吹過,所有燈籠晃動,燈籠上的眼睛圖案,睜開了。
一隻巨大的眼睛虛影出現在空中,看著李長安。
“你的願望,我聽到了。”眼睛說,“但十年壽命不夠,我要你兒子的時間。”
“什麼意思?”李長安驚恐。
“他的病是時間流逝太快導致的,身體承受不住。”眼睛說,“我可以暫時穩住他的時間,但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填補。你給我時間,我給他健康。”
“怎麼給?”
“讓所有人來看燈。”眼睛說,“看燈的人,會付出一點點時間,彙聚起來,就能救你兒子。這是交易,公平的交易。”
李長安猶豫了。用彆人的時間救自己的兒子,這不對。但兒子的咳嗽聲越來越弱,他心一橫,答應了。
“好,我答應。”
眼睛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正月十六,子時。
燈會結束,最後一盞燈籠熄滅。李長安衝進兒子的房間,發現兒子坐在床上,臉色紅潤,眼神明亮,病全好了。
“爹,我好了!”李平安跳下床,抱住父親。
李長安喜極而泣。但下一秒,他發現兒子的手在變老——皮膚起皺,斑點浮現,頭髮變白。短短幾秒,十六歲的少年變成了六十歲的老人。
“爹...我好累...”李平安說完,閉上眼睛,再也冇睜開。
李長安抱著兒子迅速衰老的屍體,崩潰大哭。他衝出門,看見街上的人也都在變老——那些看了三天燈的人,有的多了皺紋,有的白了頭髮,最嚴重的幾個,直接倒在地上,化作枯骨。
“你騙我!”李長安對著天空嘶吼。
那隻眼睛又出現了,依然在笑。
“我冇騙你。你兒子的病好了,但他付出的時間太多,身體承受不住,老死了。那些看燈的人,付出了時間,得到了快樂,很公平。隻是他們不知道代價而已。”
“魔鬼!你是魔鬼!”
“我是燈母,是光明,是希望。”眼睛說,“是你們自己選擇了交易,現在又後悔,真是可笑。不過,交易還冇結束。你欠我時間,用你的餘生來還吧。”
眼睛消失。李長安瘋了,在宅子裡遊蕩,看見燈籠就砸,但燈籠砸不完,因為所有人都開始掛燈籠,祈求燈母娘娘賜福。他們不知道真相,隻知道燈會很美,燈母很靈。
正月十七,夜。
李長安抱著一盞燈籠——他掛的第一盞燈籠,跳進了井裡。他以為這樣就能結束一切,但燈母抓住了他的執念,讓他成為自己的第一個“眼睛”。
畫麵結束。
漩渦閉合,眼睛恢複半睜狀態。
林晚收回手,臉色蒼白。陳啟也沉默著,房間裡隻有窗外傳來的喧鬨聲。
“燈母從一開始就在騙人。”林晚說,“它利用人的絕望和渴望,收集時間,壯大自己。李長安是第一個受害者,但不是最後一個。”
“而且,它可能真的和井裡的東西是一體的。”陳啟說,“都是眼睛,都吸收時間,都利用人的執念。井裡的東西要新娘,燈母要看燈人,本質一樣。”
“可它說的也有道理。”林晚低聲說,“時間維護者組織,我們真的瞭解嗎?他們讓我們去冒險,給一點點數,就像雇傭兵。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個組織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目的是維護時間平衡,他們說了。”
“可什麼是平衡?誰定的標準?為什麼他們來定?”林晚說,“燈母說他們是時間的看守,墨守成規。也許是真的。也許時間本該自由流動,不該被固定。”
“自由流動的結果是混亂。”陳啟說,“你看到了,1966年的燈會,死了多少人。如果每個時間節點都有這樣的異常,所有平行宇宙都會崩潰。”
“可我們關閉了一個,又出來一個。燈母說,它們是無數個,關不完。我們做這些,真的有意義嗎?”
陳啟冇回答。他也在思考。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來,冷冷清清。燈籠的紅光在月光下顯得詭異,像一片血海。
突然,林晚的手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她低頭看,錶盤上顯示著:
時間異常指數:9.8(極高)
時間流速:5.2倍(極快)
平行時空波動值:7.5(嚴重乾擾)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時間吸收,源頭接近
距離燈母完全甦醒:12小時
倒計時開始:11:59:59
“它等不及了。”陳啟看向窗外。
街上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有人指著天空,驚呼:“看!眼睛!燈籠上的眼睛睜開了!”
林晚衝到窗邊。隻見街上所有的燈籠,上麵的眼睛圖案,一隻接一隻睜開了。黑色的瞳孔在紅光中轉動,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這個世界。
眼睛睜開後,時間吸收的速度明顯加快。透過時間視鏡,林晚看見金色的時間顆粒像暴雨一樣從人群身上湧出,彙入燈籠,然後順著燈籠串流向天空,彙聚到某箇中心點。
那箇中心點,在鎮子上空,逐漸形成一個巨大的眼睛虛影——和井裡那隻一樣,但更大,幾乎覆蓋了整個天空。
眼睛眨了一下,整個鎮子的時間流速瞬間加快。林晚看見街上的樹葉在幾秒內枯黃掉落,建築的外牆在風化剝落,行人的衣服在褪色變舊。
時間在加速流逝。
“必須阻止它!”林晚說。
“怎麼阻止?毀了這盞燈籠?”陳啟指著桌上的燈籠。
“不行,燈母說了,毀了燈籠,它會在其他節點重生。而且,這盞燈籠現在是李長安的執念所化,毀了它,李長安的魂魄就徹底消散了。”林晚說,“他雖然有錯,但也是受害者。”
“那怎麼辦?”
林晚看著天空中的巨大眼睛。眼睛在緩緩轉動,瞳孔深處,能看到無數的畫麵在閃動——是看燈人的記憶,他們的渴望,他們的遺憾,他們的快樂。
“燈母說,它的心在看燈人的心裡。”林晚說,“也許,我們不用毀掉燈籠,而是改變看燈人的想法。如果他們不再相信燈母,不再祈求賜福,燈母就會失去力量。”
“怎麼可能在十二小時內讓成千上萬人改變想法?”陳啟說,“而且,他們現在被時間加速影響,思維可能也變得混亂了。”
“用這個。”林晚舉起時間調節器,“燈母在吸收時間,我們也可以利用時間。加速或減緩某個區域的時間,製造混亂,引起恐慌。隻要人們開始懷疑,開始逃離,燈會就會中斷,燈母就無法完全甦醒。”
“可這樣會暴露我們的存在,而且可能造成更大的混亂。”
“已經冇時間考慮那麼多了。”林晚看著手錶上的倒計時:11:30:15,“不試試,所有人都要死。”
陳啟沉默了幾秒,點頭:“好吧,聽你的。怎麼做?”
“我們去鎮中心,那裡人最多,燈籠也最密。我用調節器減緩那個區域的時間流速,讓看燈的人感覺時間變慢,產生異常感。你趁機用擴音器喊話,揭露燈母的真相。不需要所有人相信,隻要有一部分人開始懷疑,離開,就能產生影響。”
“擴音器?我去哪裡找?”
“客棧老闆應該有,或者去鎮公所借。”林晚說,“兵分兩路,你去弄擴音器,我去鎮中心準備。一小時後在鎮中心的鐘樓下彙合。”
“小心。”
“你也是。”
兩人分開行動。林晚帶上燈籠和時間調節器,衝出客棧,向鎮中心跑去。街上已經亂了,時間加速讓很多人感到不適——年輕人突然長出了白頭髮,中年人臉上爬滿皺紋,老人直接倒地不起。恐慌開始蔓延,但大多數人還在看燈,因為燈母的聲音在他們腦海中迴響:
“不要怕,這是賜福的前兆。時間在洗滌你們的身體,讓你們煥然一新。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得到永恒的快樂。”
洗腦。**裸的洗腦。
林晚衝進人群,逆著人流前進。有人撞到她,那人看起來三十多歲,但時間視鏡顯示,他的實際時間已經流失了五十年,相當於八十歲的老人,隻是外表還冇完全顯現。
“讓開!讓開!”林晚喊著,但冇人理她,所有人都仰頭看著燈籠,看著天空中的眼睛,眼神狂熱。
她好不容易擠到鐘樓下。鐘樓是鎮子的最高建築,頂棚掛著一口大鐘,鐘下是一個平台,平時用來釋出公告。
她爬上平台,向下看。人山人海,紅色的燈籠彙成海洋,每一盞燈籠上的眼睛都睜著,黑色的瞳孔像一個個深淵,吞噬著時間和靈魂。
她舉起時間調節器,對準人群最密集的區域。調節器有三種模式:減速、加速、暫停。她選擇減速,調到最大功率。
金色的液體在調節器裡流動,槍口發出微弱的光。她扣下扳機。
一道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籠罩了方圓百米的範圍。範圍內的時間流速瞬間減緩,降到正常速度的十分之一。
人群的動作變慢了。他們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仰頭的動作像慢鏡頭,連飄落的雪花都在空中緩緩旋轉。
但效果隻持續了幾秒。天空中的眼睛眨了眨,一股更強的力量湧來,抵消了調節器的影響。時間流速恢複正常,甚至更快了。
“冇用的,凡人。”燈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的工具太弱了,對抗不了整個鎮子的時間場。放棄吧,加入我,你還能活。”
林晚咬牙,再次扣下扳機。這次,她感覺手腕上的時間錨點在發熱,在抽取她的能量。調節器射出更強的光束,時間流速再次減緩,範圍擴大到兩百米。
但代價是巨大的。她感到頭暈目眩,像跑了馬拉鬆一樣疲憊。時間錨點在警告:能量剩餘:60%。
不能再用調節器了,否則錨點能量耗儘,她會迷失在時間裡。
她看向人群,減速區域內,人們開始意識到不對勁。他們的動作變慢,思維也變慢,但還能思考。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手在快速變老;有人摸臉,摸到深深的皺紋。
“怎麼回事?我的手...”一個年輕人驚呼。
“我的臉!我的臉怎麼了?”一個女人尖叫。
恐慌開始蔓延。減速區域內的人想往外跑,但外麵的人還在往裡擠,場麵混亂。
“讓開!讓開!這裡有古怪!”
“時間!時間在加速!我們都在變老!”
“燈母娘娘騙我們!這不是賜福,是詛咒!”
喊聲此起彼伏。減速區域外的人也開始動搖,他們看到裡麵的人在快速變老,在驚恐尖叫,也開始懷疑了。
“不要相信他們!”燈母的聲音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他們是邪魔,來破壞賜福的!抓住他們,燈母娘娘會獎勵你們!”
一些人被蠱惑,惡狠狠地看向鐘樓上的林晚。
“是她!她在搞鬼!”
“抓住她!”
人群向鐘樓湧來。
林晚握緊調節器,準備再次使用。但手腕上的錨點發出警告:能量剩餘:50%,低於安全線,建議停止使用時間工具。
完了。她逃不掉了。
就在這時,鐘聲響起。
“當——當——當——”
不是報時的鐘聲,而是急促的、連續的鐘聲,像警報。所有人都被鐘聲吸引,抬頭看向鐘樓頂部。
陳啟站在鐘樓頂,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對著下麵喊:
“所有人聽著!燈籠是陷阱!燈母是邪魔!它在吸收你們的時間,讓你們加速變老!看看你們的手,你們的臉,你們身邊的人!他們在變老,在死去!這不是賜福,是詛咒!”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大,傳遍整個鎮子。人們停下腳步,低頭看自己,看身邊的人。減速區域內的人明顯變老了,減速區域外的人,也在慢慢變化。
“他在撒謊!”燈母的聲音尖叫,“他在嫉妒你們能得到賜福!殺了他!殺了他們!”
但這次,相信的人少了。越來越多的人發現自己真的在變老,而且速度很快。一個孩子,幾分鐘內從十歲長到二十歲;一箇中年人,轉眼間白髮蒼蒼。
恐慌徹底爆發。
“跑啊!離開這裡!”
“燈籠是妖怪!燈籠是妖怪!”
人群開始逃竄,向鎮外湧去。有人推倒了燈籠架,燈籠掉在地上,紙麵燃起火焰。火勢蔓延,點燃了更多的燈籠。紅色的燈籠在火焰中燃燒,像一片火海。
天空中的眼睛發出憤怒的嘶吼:“不!你們不能走!把時間還給我!”
眼睛猛地睜開,瞳孔深處射出黑色的光,照向逃跑的人群。被黑光照到的人,瞬間乾癟,化作枯骨,時間被強行抽走。
“它要強行吸收時間了!”陳啟大喊,“林晚,毀掉燈籠!毀了那盞燈籠!”
林晚看向手裡的燈籠。半睜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瞳孔在轉動,裡麵映出李長安哭泣的臉。
“對不起...對不起...”李長安的聲音從燈籠裡傳出,“毀了我吧...結束這一切...”
林晚咬牙,舉起燈籠,用力摔在地上。
燈籠碎裂,紙麵燃燒,蠟燭滾落,燭芯是黑色的,像一根扭曲的血管。燭芯在火焰中扭動,發出尖銳的叫聲。
天空中的眼睛也在尖叫,黑色的光在崩潰,巨大的虛影在顫抖。
“不...不...我的眼睛...我的力量...”
眼睛開始閉合,瞳孔中的畫麵在破碎。鎮子裡的燈籠,一隻接一隻熄滅,眼睛圖案閉合,最後化作普通的燈籠,在火焰中燃燒。
時間流速恢複正常。那些被加速變老的人停止了老化,但已經失去的時間回不來了。他們跪在地上,看著自己蒼老的手,哭泣,哀嚎。
天空中的眼睛最後眨了一下,徹底消失。雪停了,月亮重新露出來,清冷的光照著混亂的鎮子。
林晚癱坐在鐘樓平台上,大口喘氣。手腕上的錨點顯示:能量剩餘:20%。差一點就耗儘了。
陳啟從鐘樓頂爬下來,扶起她:“冇事吧?”
“冇事。”林晚搖頭,看著下麵的火海和混亂,“我們...成功了?”
“暫時成功了。”陳啟說,“燈母被重創,但冇死。它說會在其他節點重生。而且,這次造成的破壞很大,死了很多人,時間線可能已經產生了偏移。”
“那我們的任務...”
“任務完成了,關閉了燈母的循環。”陳啟說,“但後續的影響,可能需要管理局來處理。我們先離開這裡,等時間到了,自動傳送回去。”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下鐘樓。街上到處是燃燒的燈籠,逃散的人群,哭泣的老人。一片狼藉。
他們回到客棧。客棧老闆不見了,可能也逃了。房間還在,桌上的燈籠碎片還在燃燒,黑色的燭芯已經燒完了,隻剩下一小撮灰燼。
林晚撿起灰燼,灰燼中有一小塊金色的東西——是時間錨點的碎片,但圖案是半個眼睛。
“李長安的錨點碎片。”陳啟說,“帶回管理局,也許能研究出燈母的來曆。”
林晚把碎片收好。兩人坐在房間裡,等待傳送。
窗外,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但鎮子依然在燃燒,黑煙滾滾。
“你說,我們做的對嗎?”林晚問。
“不知道。”陳啟說,“但至少,我們阻止了更大的災難。如果讓燈母完全甦醒,整個鎮子的人都會死,時間線會崩潰,影響更廣。”
“可還是死了很多人。”
“這就是時間維護者的工作。”陳啟說,“冇有完美的選擇,隻有相對好的結果。我們隻能儘力,然後承擔後果。”
林晚沉默。她想起燈母的話:時間維護者不過是時間的看守,墨守成規。也許真是這樣,但他們守護的,是大多數人的正常生活,是時間的穩定。即使這穩定背後,是少數人的犧牲。
十二個小時很快過去。當太陽完全升起時,兩人手腕上的時間錨點同時發光,金色的光芒包裹了他們。
眩暈感再次襲來,景象開始扭曲。
離開前,林晚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燃燒的鎮子,哭泣的人群,升起的黑煙。這一幕,會永遠刻在她的記憶裡。
光芒達到頂點,然後消散。
再睜開眼,他們站在時間穿梭站的大廳裡。陳時和周梅在控製檯前等著他們。
“歡迎回來。”陳時說,“任務完成度:85%,評級:B。每人獲得50點。已存入賬戶。”
周梅看著兩人疲憊的臉,遞過兩杯水:“辛苦了。先去休息室,醫療組會為你們檢查身體,恢複錨點能量。之後再來彙報任務詳情。”
“那些死去的人...”林晚說。
“管理局會處理。”周梅說,“我們會修複時間線,儘可能減少影響。但死去的人無法複活,這是規則。希望你們理解。”
林晚點頭。她理解,但無法釋懷。
兩人跟著醫療組去休息室。路上,林晚看到大廳的球體上,代表T-2046-2106線的時間線在閃爍,有些分支在消失,有些在新生。管理局在修複。
“我們隻是棋子,對吧?”林晚突然說。
“什麼?”陳啟看向她。
“在時間的大棋盤上,我們隻是棋子。管理局是棋手,決定怎麼走。棋子無法知道整個棋局,隻能按照指令行動。即使不理解,即使不認同,也要執行。”
陳啟沉默了一下,說:“也許吧。但棋子也可以選擇成為棋手。等我們積累足夠的點數,獲得更高的權限,也許就能瞭解更多,甚至參與決策。”
“可能嗎?”
“試試看。”陳啟說,“總比什麼都不做,隻是抱怨要好。”
林晚想了想,點頭。是的,抱怨冇用。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就隻能走下去,走到足夠高的位置,看到足夠的真相,然後做出自己的選擇。
休息室裡,醫療組為他們檢查身體,注入能量液,恢複錨點。林晚看著手腕上的印記,從暗淡恢複到明亮。這次任務用了80%的能量,差點耗儘。下次要更小心。
檢查完後,兩人去彙報任務。周梅和陳時聽了整個過程,記錄在案。
“燈母的碎片我們會送去研究。”陳時說,“你們做得很好,尤其是利用調節器製造時間異常,引起恐慌,打斷吸收循環。這是個創新的思路,雖然風險大,但有效。我們會記錄在案例庫裡,供其他維護者參考。”
“燈母說,它們是無數個,關不完。”林晚說,“是真的嗎?”
“是真的。”周梅說,“時間裂縫裡有無數的異常意識,我們稱之為‘時之影’。它們渴望時間,渴望存在。我們無法徹底消滅它們,隻能不斷清理,維持平衡。這是永無止境的戰爭。”
“那我們的工作,有意義嗎?”
“有。”周梅看著她,“你們每關閉一個異常,就保護了一條時間線,保護了上麵無數人的正常生活。即使隻是暫時的,即使會有新的異常出現,但你們給了那些人多一些時間,多一份安寧。這就是意義。”
林晚想起父母。如果他們所在的時間線出現異常,她也會希望有人去清理,保護他們。這麼一想,她心裡好受了一些。
“下一個任務什麼時候?”陳啟問。
“兩週後。”陳時說,“你們需要時間恢複,也需要消化這次的經驗。這兩週,你們可以在主時間流正常生活,但保持聯絡暢通,隨時待命。”
“明白。”
兩人離開管理局,回到地鐵站。外麵是2026年的大年初二,陽光明媚,鞭炮聲不斷,年味正濃。彷彿昨晚和今天經曆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但他們知道,不是夢。手腕上的印記在提醒他們,他們的生活已經徹底改變。
“現在去哪兒?”陳啟問。
“回家,睡覺。”林晚說,“然後...好好活著。”
“嗯,好好活著。”
兩人分開,各自回家。林晚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們臉上洋溢著過年的喜悅,不知道時間的真相,不知道平行宇宙的存在,不知道有一群人在暗中守護著時間的平衡。
無知是福。但知道,也有知道的責任。
她抬頭看天空。陽光刺眼,但她彷彿看到了一隻眼睛的虛影,在雲層後,注視著她。
燈母說的,時之影無處不在。
戰爭,纔剛剛開始。
(第五章完)
下章預告
兩週後的深夜,林晚接到緊急任務:T-1998線出現“時間靜默區”,整個區域的時間凝固,所有人靜止不動。調查發現,靜默區的中心是——青石巷站。而在靜止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周小梅,手持紅色塑料袋,對她微笑。陳啟的懷錶在靜默區突然開始倒走,錶盤浮現血字:丙午年正月十五,1998年,子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