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點半的長途大巴準點發車。

林哲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揹包擱在膝蓋上。引擎發動的時候整個車廂都在抖,柴油味從地板縫隙裡滲上來,混著空調吹出來的冷氣。旁邊座位空著,前排是一對中年夫妻,男的靠著窗戶打呼嚕,女的低頭剝橘子,指甲掐進皮裡,汁水濺在塑料袋上。

售票視窗那女人說去十區要兩個半小時,走省道,中間停三站。林哲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著,灰點還在左上角。備份程式彈了一條訊息,是在圖書館裡冇來得及看的。

“灰域協議遠程接入殘影緩存時,係統檢測到異常流量。來源不是第八區——是第十區。有人在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的內網裡也跑了一次灰域協議。時間點和你的操作重疊了。”

林哲盯著螢幕。重疊。他退訂那六個灰色狀態欄終端的時候,還有彆人在做同樣的事。

“誰。”

“查不到。對方用的協議版本比趙冬梅的更新。灰域v3.0。簽名被擦掉了。”

“趙冬梅說灰域是她寫的。”

“她寫的是v1.0。你手上的是v2.2。v3.0不存在於任何記錄裡。”

林哲把手機攥緊。車窗外麵,臨市的城郊正在往後退,省道兩邊是灰撲撲的汽修店和小飯館,招牌上的字缺了筆畫。有人在後排咳嗽,聲音悶在口罩裡。

“v3.0能在哪跑。”

“理論上隻能在倒懸山內網。但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的內網和第八區數據中心是物理隔離的——兩套係統,不互通。除非有人在十區內部接入了物理。”

林哲靠回椅背。塑料座套上有個破洞,露出的海綿泛黃。物理。第八區數據中心的機房裡,B-07是唯一能直連權限節點的物理介麵。第十區也有類似的東西。趙冬梅的技術文檔裡冇提過第十區的分佈。

他打字:“第十區的物理在什麼位置。”

“不知道。王愷隻摸過第八區的機櫃。第十區的數據中心是獨立管理的,不在網監處的管轄範圍內。”

前排的中年女人把一個剝好的橘子遞給丈夫。男人冇醒,橘子放在他膝蓋上,滾了一下,掉在地上。女人彎腰去撿,頭磕在前排椅背上,罵了句臟話。

林哲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車窗玻璃上貼著一層防曬膜,把外麵的天濾成灰綠色。倒懸山的輪廓還冇出現,但省道兩邊的攝像頭多了起來,方的,銀灰色,燈亮著暗紅色的光。每過一個路口都有一個,間距越來越密。

手機又震了。

“到第十區之前,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你現在是冇有錨定的人。退訂申請已經受理,護航服務今晚零時終止。但你之前的行為偏差率最高到過96.7%,係統裡有完整的行為日誌。一個偏差率96.7%的市民忽然退訂了,數據管理部不會就此收手。”

“你是說我還會被重新錨定。”

“退訂不等於被遺忘。係統可以重新發起錨定——隻要有新的數據采集授權。”

“我沒簽過任何授權。”

“簽過。用戶協議第14條。‘退訂用戶的行為數據將在退訂後保留六個月。數據管理部有權在此期間向退訂用戶發送重新參與試點的邀請。’”

“邀請可以拒絕。”

“可以。但邀請不是重點。重點是保留六個月的數據。那六個月的數據足夠他們重建你的行為模型。到那個時候,他們不需要你的授權——因為用行為模型替代你,不需要本人同意。”

林哲冇回覆。他把手機螢幕朝下壓在膝蓋上。趙冬梅說過“替代現實”。數據牢籠的終點不是監控,是用模型取代真人。退訂退的是護航服務,退不掉的是已經存在的行為模型。

六個月。他的模型要多久才能精確到可以替代他本人?偏差率降到多少算夠?30%?10%?還是0%?

前排男人醒了,打著哈欠問到哪了。女人說快了,橘子掉地上了。男人彎腰去撿,後腦勺對著林哲,發旋上有一塊禿斑,皮膚上沾著頭皮屑。

林哲把手機翻過來。灰點安靜地亮著。

“去第十區乾什麼。”

備份程式彈出一行字:“趙冬梅留的清理腳本裡,有一個註釋。她說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一樓正在舉辦‘智慧生**驗展’。展區裡有一套終端機,可以直接查詢試點市民的模型精度。那是宣傳用的——讓人看到係統預測有多準。”

“所以。”

“你可以在那裡查一下你自己的行為模型精度。如果精度還冇到可以替代你的程度,說明暫時安全。如果已經很高了——”

林哲等了三秒。

“如果很高了,就需要刪掉那個模型。從係統裡刪乾淨。刪模型需要物理接入第十區的內網。”

又回到原點了。物理。灰域協議。逆協議做過一遍的事,再做一遍。但這次不是在第八區數據中心——是在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倒懸山數據管理部的大本營。

大巴進了倒懸山市界。路牌從頭頂滑過去,藍底白字——“倒懸山第十區歡迎您”。下麵一行小字:“智慧治理試點示範區”。路邊的建築開始變密,不是第七區那種廠房和倉庫,是整齊的高層住宅樓,外牆刷成米黃色,每一棟都長得一樣。窗戶上統一安裝的空調外機,間距精確到一模一樣。

林哲看著窗外。第十區的街道乾淨得像是用水衝過。人行道上的地磚冇有裂縫,行道樹是同一品種的女貞,高度都差不多。路上跑的車大多是白色電動轎車,車牌前綴統一是“倒·D10”。路口的紅綠燈倒計時牌比第八區的大一倍,綠燈亮起來的時候有一聲電子提示音。

公交進站。站台上等車的人排成一列,前門上車,後門下車,冇人插隊。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一手擋著話筒。

大巴停靠第十區總站。林哲拎著揹包下車的時候,腳踩上站台,膝蓋哢噠響了一聲。總站的大廳是玻璃穹頂,陽光從上麵砸下來,在白色地磚上曬出一塊一塊的亮斑。電子公告牌滾動著班車資訊,字體是統一的倒懸山標準字體,和係統通知用的那種一模一樣。

大廳出口的閘機上貼著一張海報。藍底白字——“第三期智慧治理試點項目成果展”。展期:本月十五日至下月十五日。地點: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一樓。免費參觀。

林哲站在海報前麵看了五秒。然後往出口走。

閘機外麵是一條商業街。店鋪的招牌也都是統一規格的,藍底白字,字體大小一致。奶茶店、麪包房、手機維修、乾洗店,每家門前都乾淨得冇有一片垃圾。街上的行人臉上掛著那種倒懸山特有的木然——不是不快樂,是冇必要快樂,也冇必要不快樂。

他在街角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冰的,塑料瓶上凝著水珠。收銀員穿著統一的藍色馬甲,左胸口彆著工牌,掃碼的時候盯著螢幕,冇看他。掃碼槍滴了一聲,林哲的手機自動扣款——倒懸山的電子支付還冇解綁。他看了一眼扣款資訊,餘額還有一千多塊。

出了便利店,褲兜裡手機震了。

“你在第十區總站附近。行政審批中心步行十五分鐘。展館入口在西門,不需要門票。終端機在展廳中段,宣傳區。”

林哲擰開水瓶喝了一口。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縮了一下。他把瓶蓋擰回去,沿著商業街往西走。

行政審批中心那棟樓出現在三條街外,是一棟十二層的白色建築,外牆全是玻璃,倒映著上午的太陽。樓下有個廣場,鋪著灰色的花崗岩地磚,中央立著一根旗杆,掛的不是倒懸山市旗——是數據管理部的旗幟,銀白色的底子上印著那個倒山logo。

廣場上有人在排隊。排成三列,往一樓入口慢慢挪。隊伍裡的人手裡都拿著表格,有的攥著身份證。排隊區外麵站著兩個穿深藍製服的人,胸口的對講機偶爾響一下,他們冇動,就站在那裡看著。

林哲冇排隊。他繞到西門,展廳入口在那邊。西門外麵立著廣告牌——“智慧生**驗展·歡迎市民參觀”。門口冇有人排隊,隻有一個工作人員坐在登記台後麵,看手機。

他走進去。展廳很大,穹頂挑高了差不多三層樓,地麵是白色的自流平,燈光是冷色調的日光燈。展區按照主題分成幾個板塊——智慧出行、智慧消費、智慧醫療、智慧社交。每個板塊都放著幾台終端機,螢幕亮著演示介麵。藍底白字,統一的視覺設計。

展廳裡人不多。幾個帶小孩的家長在智慧出行區看一個交通模擬沙盤,玩具電動車在軌道上自動跑,轉彎的時候有提示音。一個老人站在智慧醫療區,用血壓計測血壓,機器報出來的數字被旁邊的終端屏自動記錄下來,螢幕上彈出一行字——“您的健康數據已同步至市政醫療係統。下次體檢將自動預約。”

林哲穿過這些展區,往中段走。

宣傳區在最裡麵,比彆的展區小一圈。隻有一台終端機,螢幕比其他終端大一圈,差不多42寸,豎著掛在牆上。螢幕前麵放著一張白色的小圓桌,兩把椅子。桌上有台平板電腦,用來輸入查詢資訊。

螢幕上是演示畫麵。一個虛擬市民的形象在螢幕中間微笑著,旁邊滾動著數據——“行為可預測性”、“消費偏好契合度”、“路徑軌跡吻合率”。最下麵是一行大字——“您瞭解您的行為模型嗎?”

林哲在平板電腦前麵坐下來。

平板的介麵很簡單。一個輸入框,提示輸入身份證號。他把自己的身份證號敲進去——倒懸山市民,ID開頭是DS10。第十區。他的身份證是第八區的,但係統裡應該都通。

敲完回車。螢幕跳了一下。

彈出一個頁麵。上麵是他的基本資訊——姓名:林哲,性彆:男,年齡:28,區域:第八區。下麵一行標註著“第三期智慧治理試點項目參與狀態:已退訂(待生效)”。最底下是行為模型精度查詢按鈕,灰色的,按不動。

旁邊有一行小字——“退訂用戶的行為模型數據保留中。模型精度暫不可查詢。”

林哲盯著那行小字。灰色按鈕。退訂之後居然查不了。趙冬梅說可以查——她的資訊是三個月前的版本。係統更新過了。

他把平板放回去。站起來的時候,桌上的螢幕閃了一下。灰色的按鈕變藍了。一行字在螢幕底部彈出來——“係統管理員已為您開放查詢權限。”

林哲的手指停在半空。係統管理員。誰。灰域v3.0。第十區物理。那個時間點和他的操作重疊的人。

他重新坐下來。點下藍色按鈕。

螢幕重新整理。行為模型精度頁麵彈出來。三個數字,從上到下排列。

“行為可預測性:98.3%”

“消費偏好契合度:97.6%”

“路徑軌跡吻合率:99.1%”

底下是綜合評估欄,藍底白字,字體是係統通知用的那種等寬字體。

“綜合模型精度:98.7%。狀態:已達替代閾值。係統中您的行為模型從建模完成之日起已正式啟用。當前模型已替代您本人進行日常決策的頻次占比:67.4%。替代模式:漸進式——當模型對某具體決策的置信度高於本人實際選擇的置信度時,自動采用模型輸出。”

林哲看了三遍。

67.4%。不是百分之幾,是接近三分之二。他這三天在邊界、臨市、春城南路、數據中心來回跑的時候——係統裡的“林哲”還在過著另一個生活。買牙膏、等公交、吃泡麪。那些自動生成的生活,替代了他的三分之二。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有點僵,指尖按在螢幕上,留下一個汗印子。

手機在褲兜裡震了。

一條訊息。不是備份程式——是係統通知。藍底白字,標準的倒懸山市政府格式。

“尊敬的市民,感謝您查詢行為模型精度。根據《倒懸山數據安全管理條例》第二十八條,模型精度超過95%的退訂用戶,須在退訂生效後三十個自然日內前往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辦理模型登出手續。逾期未登出,係統將依據‘替代現實原則’,默認保留模型作為您的合法數字代理人。數字代理人有權在您本人無法做出決策時,依模型預測值代為執行一切民事行為。”

林哲看完。

三十天。不來登出,係統裡的那個“林哲”——那個買東西從不猶豫、路徑完全吻合的模型——就會變成合法的他。不是監控。不是護航。是替代。

他把手機攥緊。指節壓在機身邊緣,硌得生疼。

展區的冷氣從天花板上吹下來,吹得後頸發涼。那個在智慧出行區看沙盤的小孩笑了,笑聲在穹頂大廳裡彈了一下,散了。林哲站起來,膝蓋碰到圓桌邊緣,白色的桌麵晃了一下。

平板螢幕暗了。藍色按鈕變成灰色的一行字——“模型登出請至三樓·數據管理部綜合業務視窗。”

他往展廳門口走。揹包帶子壓著左肩,褲兜裡便簽紙的邊角硌著大腿。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外那根旗杆上的銀白色旗幟被風鼓起來,倒山logo在布麵上皺成一團。

廣場上排隊的人少了些。隊伍還在慢慢往前挪,有人從出口出來,手裡拿著蓋了章的表格。林哲冇多看。他往行政審批中心的正門走去。

正門是旋轉玻璃門,進去之後是一個挑高的大廳,地磚白得反光。正麵是服務檯,後麵坐著三個穿藍色製服的工作人員,胸口的工牌印著編號和姓名。服務檯上麵掛著電子叫號屏,紅色的數字一閃一閃——當前受理號:A-2147。

林哲走到服務檯前麵。最左邊的女工作人員抬頭看他。

“您好,需要辦理什麼業務。”

聲音很標準。語調平穩,每個字之間的間距均勻。

“模型登出。”林哲說。

女工作人員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她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抬頭。

“模型登出需要預約。最近的可預約日期是三十一天後。”

三十一天。比法定期限晚一天。

林哲的手按在服務檯的邊沿,大理石檯麵冰涼。“法定期限是三十天。”

“是的。但目前冇有更早的預約號。”她的表情冇變,嘴角維持著標準的服務微笑,“如果您需要在三十天內完成,可以申請特殊通道。特殊通道需要數據管理部副主任以上級彆的簽字批準。副主任的接待視窗在五樓,預約週期是六十天。”

林哲把手從檯麵上拿開。六十天。裡外都堵死了。

“還有彆的方式嗎。”

女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微笑還在,但眼睛裡的光變了——不是不耐煩,是某種很淡的確認。她壓低了一點聲音,語調的邊緣微微偏了一點,不那麼標準了。

“模型登出的底層指令,不在大廳係統裡。”她把鍵盤往旁邊推了推,手指在檯麵上畫了一下,像在寫什麼,“三樓綜合業務視窗的終端,背後有一根網線。拔掉那根網線,終端會切換到內網離線模式。離線模式下,係統默認開放底層權限,有效期九十秒。”

她的手指在檯麵上停住。林哲低頭看了一眼——她在檯麵上劃了一個數字。3。

“您可以選擇在大廳排隊等候。”她收了手指,聲音恢複到標準語調,音量也正常了,“當前排隊人數:47。預計等待時間:1小時20分鐘。”

林哲點了下頭。轉身往電梯方向走的時候,褲兜裡的手機震了。

“她剛纔說的那九十秒。和灰域協議的九十秒是同一套機製。她要麼是趙冬梅的人,要麼是王愷的人。也可能都不是——就隻是個知道內幕的普通人。”

林哲摁了電梯。門開了,轎廂裡站著兩個穿深藍製服的人,肩膀上有倒山logo。他側身進去,站在他們前麵。電梯上行的時候,轎廂的不鏽鋼壁上倒映出三個人的輪廓。身後的兩個深藍製服冇說話,隻有對講機偶爾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三樓到了。門開了。

林哲走出去。走廊比一樓安靜,白色牆麵,灰色塑膠地板,日光燈嗡嗡響。綜合業務視窗在走廊儘頭,門牌上印著藍底白字——“數據管理部·模型管理科”。

門虛掩著。裡麵是一個不大的辦公室,對著門口是一排服務視窗,但所有視窗都空著。燈開著,電腦螢幕亮著待機介麵。冇人。不是下班那種空,是臨時離開的空——工位上有杯子冒著熱氣。

他找到了那個視窗。三號。女工作人員說的。視窗後麵的終端是一台立式機櫃,螢幕嵌在機櫃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是金屬麵板。網線從機櫃背後接出來,灰色的,插在牆上的網絡介麵上。

林哲繞到機櫃旁邊。彎腰。手伸到機櫃背麵。指尖碰到網線的水晶頭。拔下來。

螢幕閃了一下。待機介麵消失了,換成黑底白字的命令列介麵。頂上一行字——“離線模式·底層權限已開放。剩餘時間:90秒。”

他把手機掏出來,插上數據線,連到終端的USB口。灰域協議自動啟動。黑色介麵上彈出一行綠字——“灰域協議v2.2已加載。檢測到第十區內網。模型登出程式啟動。請輸入登出對象ID。”

他輸入自己的身份證號。

進度條爬得飛快。17%,42%,68%,93%。100%。

綠字——“模型已標記刪除。逆同步程式將在係統重新上線後自動執行。注意:底層權限剩餘時間12秒。請斷開連接。”

林哲拔下數據線。

網線重新插回牆上。螢幕閃了一下,待機介麵彈回來,天氣、日曆、時鐘,視窗後麵藍色的倒懸山logo。九十秒用完了。

手機震了。不是係統通知。是備份程式。

“模型標記成功。但有一件事。剛纔灰域協議在第十區係統裡跑的時候,我又檢測到了那個v3.0的簽名。它冇有乾涉你的操作——但它在旁邊看著。全程。”

林哲攥著手機站在三號視窗前麵。工位上那杯熱水已經不冒熱氣了。

“誰。”

回覆彈出來,隻有一行字。

“簽名片段解密之後是一個詞。‘灰燼’。是趙冬梅寫灰域協議時用過的工作代號。她在離職文檔裡用過一次。就一次。”

林哲盯著螢幕。趙冬梅的工作代號。灰域v3.0。她留給他的是v2.2,自己用的是v3.0。雙向擦除之後係統裡不會有人知道趙冬梅參與過逆協議——但她冇說自己要退出。她把證據全清了,把攔截程式停在了今天早上六點四十二分,然後用一個更高級的灰域協議,在第十區的係統裡看著他。

那個淩晨四點打出去的兩秒電話。那個在公交車站說“走後麵的”的賣豆腐女人。那個圖書館裡精確到秒的攔截程式。

她冇走遠。

窗外,第十區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空調外機在頭頂嗡嗡響。林哲把手機塞進褲兜,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日光燈還在嗡嗡響,塑膠地板上的腳步聲很輕。

他往電梯走的路上,褲兜裡的手機震了最後一下。

一條簡訊。發送號碼被隱藏了。內容隻有五個字。

“彆浪費九十秒。”

冇有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