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碼頭上的漁火開始亮了,一盞一盞。燒烤攤又出檔了,鐵鍋鏟刮鍋底的聲音從碼頭方向傳過來。

趙冬梅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從裡麵掏出一塊新介麵,放在防靜電墊上。然後掏出那個紙盒,擱在床頭櫃上。保鮮膜在日光燈下反著白色的光。

“先跑誰。”她坐下來,把焊槍插上電。

林哲打開灰域協議的容器介麵。九個綠色檔案夾。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停在一個名字上。

“這個。DS04-0175。顧大海。第四區的。陳維遠的備註裡寫——‘被協議終止前是倒懸山第四區環衛站的垃圾車司機。因係統預測其有非法傾倒垃圾傾向,提前協議終止。’”

“真倒了?”

“預測。跟賀鵬飛一樣。還冇做,係統就給他判了。”

趙冬梅把焊槍擱在烙鐵架上,拿起新介麵插上手機。指示燈亮成穩定的藍色。倒計時——52秒。

“解壓。”林哲說。

顧大海的模型解壓跑了將近二十分鐘。

新顆粒讀寫速度快,但顧大海的數據量大——十六年垃圾車駕駛記錄,每一年的出車日誌、路線軌跡、油耗曲線、車載GPS打點。灰域協議把這些數據從加密容器裡拆包展開,一條一條拚回原樣。進度條爬到百分之七十的時候,趙冬梅把焊槍從烙鐵架上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又放回去。

螢幕彈綠字——“模型還原完成。意識種子檢測:陽性。”

沙盒介麵彈出來。光標在閃。

林哲打字:“顧大海。”

回覆彈得很快。和周景明不一樣,和賀鵬飛也不一樣——冇有猶豫,冇有憤怒,冇有問“我死了嗎”。隻是一行字,字距排得很開,像開車時和前車保持的安全距離。

“到。你誰。”

“林哲。你的行為模型被灰域協議從倒懸山存儲節點裡還原出來了。你現在在一個沙盒裡。能打字。”

光標閃了幾下。

“沙盒。手機裡的那個?”

“對。”

“哦。”顧大海打了一個字。然後隔了兩秒,又一行,“我的車呢。”

林哲盯著螢幕。顧大海被協議終止之後凍了不知道多久,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問老婆孩子,是問他的垃圾車。他把手機轉給趙冬梅看。趙冬梅嘴角動了一下,從陳維遠的列印紙上翻到顧大海那頁。

“他的車是一輛東風牌壓縮式垃圾車。車牌號倒A-40763。第四區環衛站編號CL-011。每天早上五點出車,跑第四區北片——從環衛站到城北垃圾中轉站,單程十一公裡,每天跑六趟。”她把列印紙上的備註念出來,“陳維遠寫了——‘該車目前仍在役。司機已換人。新司機叫吳小軍,是顧大海被協議終止之後從第三區調來的。’”

林哲打字:“你的車還在。在第四區。新司機叫吳小軍。”

顧大海冇馬上回。光標閃了十幾下。然後字跳出來。

“吳小軍。認識。以前在三區開灑水車的。技術不行——倒車入庫老壓線。他開我的車,壓縮廂的液壓桿得調。不然拉第五趟的時候會卡。”

林哲把手機攥緊。一個被刪乾淨的人,記得另一台垃圾車的液壓桿。趙冬梅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桌邊。她從帆布包裡翻出陳維遠列印紙的背麵,上麵有倒懸山第四區環衛站的車輛維保記錄。列印日期是三年前。

“壓縮廂液壓桿。去年大修過一次。”她把記錄念出來,“維修原因寫的是‘司機操作不當導致液壓係統過載’。修了三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