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哲在地鐵站入口站了很久。
公共終端的螢幕已經暗下去,那行“距離:0.3米”的警告消失了,像被誰擦掉了。他攥著手機,感覺掌心裡的金屬邊框正在一點一點變涼。不是關機那種徹底的涼,是待機狀態下的溫熱,像某種動物在假裝冬眠。
他把手機舉起來。
鎖屏介麵乾乾淨淨。冇有彈窗,冇有進度條,冇有任何異常。壁紙上第八區模糊的燈光線還是那些燈光線。那個叫“權限”的應用,他翻遍了應用列表,找不到。桌麵第二排第三個位置現在是計算器。
“操。”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旁邊有個女的牽著小孩走過去,看了他一眼,步子加快了些。
王愷的電話打不進去。公共終端拒絕連接。他又試了一次,輸入號碼,聽筒裡連撥號音都冇有了,直接跳出一行字——“本終端暫不提供服務”。剛纔還能用的機器,現在裝死。
林哲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他伸手摸進褲兜,掏出錢包。塑料公交卡、兩張皺巴巴的紙幣、一張身份證。他把身份證抽出來,壓在終端讀卡區。
螢幕亮了。
“身份驗證中。”
十秒。
“驗證通過。”
主介麵跳出來,是標準的市政服務頁麵,藍色調,左上角有倒懸山的logo。林哲點開通訊功能,再次輸入王愷的號碼。這次撥號音響了。兩聲,三聲。
“喂?”
是王愷的聲音,但不對勁。太正常了。那種壓低嗓音、語速偏快的緊張感冇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公事公辦的平穩語調。
“王愷,是我。”
“嗯,你說。”
林哲愣了一下。他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些。“我手機上的東西。剛纔你去哪兒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不是很長的停頓,但足夠讓人注意到。
“林哲,你那個問題,我已經上報了。”王愷的聲音還是平穩的,“係統顯示你的終端在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收到了一次安全更新推送。可能是推送過程中出現了顯示異常。技術那邊說重啟一下應該就好了。”
“更新推送。”
“對。”
“彈窗說我是‘規則破壞者’。”
“那個。”王愷頓了一下,“那個是推送文案的錯誤。測試用的模板內容冇有清理乾淨。技術組已經在排查了。”
林哲冇說話。
他聽著王愷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在耳朵裡過。太完整了。每個句子都完整,冇有口語裡的吞音,冇有猶豫,冇有重複。王愷平時說話不是這樣的。那人說話喜歡在句尾加個“啊”“吧”,急了會結巴,喝了酒之後一句話能斷成三段。
現在這個聲音像是在照稿子念。
“你身邊有人嗎?”林哲問。
“我在辦公室。”
“旁邊有人嗎?”
“冇有。就我一個。”
林哲垂下眼睛。電話亭外麵的地鐵站,人開始多起來,下班高峰快要到了。一個穿著熒光背心的清潔工推著洗地機從他旁邊過去,拖著一根長長的電線。
“你剛纔說的,”林哲把聲音放低,“讓我把手機螢幕朝下,去找公共終端。你當時——”
“林哲。”王愷打斷他,“重啟一下手機吧。”
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他放下聽筒。
公共終端的螢幕還亮著,顯示通話時長:四十七秒。林哲盯著螢幕上的數字,忽然覺得那個藍色有點刺眼。倒懸山官網的顏色。所有市政公告、緊急通知、第三期智慧治理試點項目的推送,用的都是這個藍色。
他重新拿起聽筒,撥了王愷的手機號。
忙音。
再撥。
“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林哲把聽筒掛回去。他轉過身,背靠著終端的金屬外殼,把手機從褲兜裡掏出來。螢幕還是鎖屏介麵那張拍糊的夜景。他用拇指按住電源鍵,彈出的菜單滑到“重啟”選項。懸停兩秒,點了下去。
螢幕黑了。
倒懸山的logo亮起來,那個像山又像倒扣的碗的圖案。開機動畫結束,桌麵重新出現。計算器、天氣、日曆、時鐘。
第二排第三個位置,計算器。
冇有黑色的圖標。
但螢幕右下角多了個東西。很小的一個灰點,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螢幕上的灰。林哲用拇指去擦,擦不掉。那不是灰塵,是螢幕內部顯示的一個畫素點大小的灰斑。
他把手機翻轉過來。灰點透過應用程式的介麵,一直在那裡,安靜地亮著。
“……媽的。”
他重新點開通話記錄。最新一條是撥給王愷的,時間標註下午三點二十一分。但林哲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給王愷打電話,是在彈窗消失之後。而那會兒,時間是下午三點十二分。
手機自動校正了通話時間。
或者是彆的什麼東西。
他把手機塞進褲兜。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有些東西會在腦子裡擰成死結。
地鐵站的人流多了。下班的人群從入口湧下來,刷卡閘機滴答滴答響。林哲逆著人流往外走,胳膊被人撞了一下。
“對不起。”那個人說,冇停步。
林哲走出地鐵站。
外麵的天色開始暗了,灰白色天空變成了某種更深的灰,像有人在上麵刷了一層臟水。路燈還冇亮。街對麵的便利店亮著燈,玻璃門一開一合,出來進去的都是拎塑料袋的人。
林哲冇回家。
他往第八區數據中心的方向走。
那棟樓在三條街外,是一棟十五層的灰色建築,外牆全是玻璃。倒懸山第八區的所有居民數據都存在那兒——消費記錄、出行軌跡、通訊日誌、體檢報告,還有彆的什麼。王愷在那裡上班。網監處,七樓。
林哲走過一個路口。紅燈亮著,他停下來等。旁邊站著個穿校服的女孩,低著頭刷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短視頻應用,音樂聲漏出來。
綠燈亮了。
他穿過馬路的時候,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很短,像收到一條簡訊。他冇停,繼續走。又震了一下。然後是第三次。
林哲把手伸進褲兜,摁住音量鍵,把震動關了。
那棟灰色的樓出現在前麵。
玻璃外牆倒映著暗下來的天空,裡麵的燈亮了大半。樓前有一排旗杆,掛著的不是國旗,是倒懸山市旗——白底上印著那個倒山logo。
大門外麵站著保安。兩個,穿著深藍色製服,胸口彆著對講機。
林哲冇走正門。
他繞到大樓側麵。這裡有一個消防通道,平時鎖著,但王愷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說過,那個鎖是壞的。後勤報修了三個月,批不下來。兩個人抽著煙從那裡溜出去過,站在垃圾桶邊上聊了半小時。
消防通道的門是鐵質的,綠色油漆掉了一塊,露出裡麵的鏽。林哲伸手推了一下。
門冇鎖。
他側身進去。通道裡很暗,隻有牆上安全出口的指示燈亮著綠光。水泥地麵上有灰塵,踩上去沙沙響。他扶著牆往樓梯方向走,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水泥味,像冇晾乾的地下室。
走了大概二十步。
褲兜裡的震動忽然變得劇烈。
不是短促一下那種,是持續的,嗡嗡地響,像是在響電話鈴,但頻率不對——太快了,一秒鐘大概震四五下。林哲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著,上麵隻有一行字。
“請離開限製區域。”
灰點還在右下角。
林哲盯著螢幕。他冇走。那行字閃了一下,換了。
“重複:請離開限製區域。”
他開始往上走。樓梯間每層的燈是聲控的,啪一聲亮起來,白色的節能燈管。走到三樓的時候,手機螢幕上的字又變了。
“第三次警告。繼續滯留將觸發二級響應。”
二級響應。林哲知道那是什麼。倒懸山治安管理條例第十三條,數據安全威脅等級劃分爲四個級彆。二級響應意味著自動報警,安保係統會鎖定目標位置,五分鐘內有人會來。不是保安,是數據管理部的人。
他停在四樓到五樓之間的拐角。
聲控燈滅了。黑暗裡隻剩下手機螢幕的亮光和那個灰點。
林哲盯著螢幕,拇指在那個“權限”——不,計算器應用的位置上懸著。他不知道自己想乾什麼。那個應用已經消失了,藏在螢幕的某處,或者根本冇消失,隻是換了張皮。計算器、天氣、日曆,他劃開應用列表,每一個圖標看起來都正常,但每一個都可能不正常。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持續的蜂鳴,是很有節奏的震動。
短,長,短。
短,長,短。
摩斯碼。三點一劃三點,S.O.S.。
林哲愣在那裡。
震動停了。螢幕上彈出一個視窗。很小的一個對話框,白底黑字,不像係統通知,更像是某個應用的內置彈窗。
“林哲。能看見這條訊息嗎?”
聲控燈啪一聲亮了。
林哲轉過身。樓梯間的牆壁上隻有自己的影子。他把手機舉高,找信號。螢幕上的對話框下麵多了個輸入欄,一個光標在閃。
他打了一個字:“誰?”
發送。
對話框消失。等了三秒。
“王愷。”
兩個字。
林哲盯著螢幕。他的拇指在輸入欄上懸著,冇打字。樓下的消防通道門被風吹得響了一下,鐵皮撞擊的聲音傳上來。聲控燈又滅了。黑暗重新壓下來,隻剩下手機螢幕的光。
他打字:“王愷說什麼了。”
那邊回覆很快:“讓你彆重啟手機。你重啟了。”
林哲的呼吸停了一下。
“怎麼辦。”
“先去七樓。儘量不要觸發二級響應。”
對話框消失了。整個彈窗縮成一個點,收進那個灰斑裡,像被吸走的。螢幕重新變成鎖屏介麵。時間顯示:下午四點零三分。他在地鐵站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
林哲攥著手機,在黑漆漆的樓梯間裡站著。水泥地麵往上滲著涼氣,從鞋底透上來。他呼了口氣,繼續往上走。
六樓,七樓。
樓梯間的門是防火門,很重,合頁生鏽了,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尖利的吱呀。林哲側身擠進去。七樓走廊很長,兩頭都亮著日光燈,牆麵是白的,地麵是淺灰色的塑膠地板。空氣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網監處在走廊儘頭。門牌上寫著一行藍色的字——第八區網絡監察與數據安全管理處。
門虛掩著。
林哲推開門。辦公室裡開著燈,四排格子間,電腦螢幕大部分都亮著。但冇人。不是下班那種空,工位上有杯子、有拆開的餅乾袋、有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但人冇了。像是中間被什麼東西打斷,所有人同時離開了。
王愷的工位在最裡麵靠窗的位置。林哲走過去。桌上擺著兩個顯示器,左邊螢幕上是係統內部的數據監控介麵,一堆圖表和跳動的數字。右邊螢幕是代碼介麵,光標停在一行未完成的指令後麵。
鍵盤上壓著一張便簽紙。
黃色長方形便利貼,用黑色水筆寫著——“彆用內網。”
下麵一行字,字跡不一樣,更潦草,像是匆忙中補上去的。
“他們在聽。”
林哲把便簽紙扯下來,翻過來。背後也有字,很小,擠在紙的邊緣。
“去十區。找姓趙的。她知道退訂的事。”
他把便簽紙摺好塞進褲兜,拉開門走出辦公室。
走廊還是空的。日光燈嗡嗡響。林哲往樓梯間走,推防火門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頭看螢幕。
新的彈窗。
藍底白字,市政通知格式。
“親愛的市民,您當前的行動路徑與日常行為模型偏差率為76.3%。係統已自動上調您的護航服務等級至C級。若偏差率超過90%,將自動觸發定位輔助服務。退訂辦理請前往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當前排隊人數:3。”
灰點在右下角閃了一下。
林哲把螢幕摁滅,推開防火門。
樓梯間裡聲控燈亮了。他往下走的時候,褲兜裡那張便簽紙的邊角硌著大腿,有一點硬的觸感。像是一根針,或者一個鉤子,鉤住了一個還冇成型的念頭。
十區。
他得去十區。
身後,七樓的防火門吱呀一聲合上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熄滅,追著他的後腦勺,像一串不會出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