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我忽然很想笑。從我娘嘴裡到我男人嘴裡,所有人都在說“都一樣”。可我分明覺得哪裡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我一時又說不上來。

那夜的事我不想細說。

大柱確實是個本分人。他動作笨拙得像頭剛學犁地的牛,橫衝直撞,弄疼了我好幾次。我咬著被角忍,冇吭聲。他反倒比我還緊張,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完事之後他躺在我旁邊,直挺挺的,半天冇動。過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笨拙地碰了碰我的手指。

“疼不疼?”

我把手縮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從被子的縫隙裡,我能看見門板底下透進來的一線光。

忽閃忽閃的。

他們還站在外麵。

我閉上眼睛,聽見門外有個很低很低的聲音。

“……差不多了吧?”

“急什麼。”

“站得腿麻了。”三柱不耐煩。

“這是規矩。”

“去他媽的規矩。”三柱罵了一聲,聲音卻冇放大,像是怕被屋裡的人聽見。

然後是一陣很長的沉默。

我側耳去聽,隻聽見炭盆裡的火嗶剝響了一聲,一小截木炭塌下去,濺出幾粒火星。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的光滅了。

腳步聲散開,一個往東,一個往南。

大柱在我身後翻了個身,很快打起了呼嚕。

我睜著眼睛,一直到窗戶紙發白。

大柱對我還算好。

他是個不會說話的人,但乾活不惜力氣。家裡家外的重活他都包了,上山砍柴,下地犁田,到了趕集的日子還會去鎮上給我買一把紅頭繩或者兩塊桂花糕。

他把東西遞給我的時候從來不看我的眼睛,耳根子紅得像煮熟的蝦。

我有時候想,如果這個家隻有他一個人,日子也許能過下去。

可這個家不隻有他。

二柱在村小學代課,教一到三年級的孩子認字算數。他每天傍晚回來,路過灶房的時候總要停一下。我蹲在灶前燒火,他就靠在門框上看。不說話,就看。等我抬頭了,他才笑一下,說一句“嫂子辛苦了”,然後走開。

他的目光不像三柱那樣**,是裹了一層東西的。像冬天的太陽,照在身上不燙,但你知道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三柱就不一樣了。

他看我的時候毫不掩飾。吃飯的時候,我坐在大柱旁邊,三柱坐在對麵。他扒拉著碗裡的飯,眼睛卻不在碗上。我低頭夾菜,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涼絲絲地纏上來。

有一回我實在受不了,把筷子一擱:“你看什麼?”

三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今天做的菜好吃。”

大柱悶聲說了句:“吃你的飯。”

三柱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時不時地飄過來。

林家老爹在我進門第三個月的時候死了。死得很突然,晚上還在炕上抽旱菸,第二天早上大柱去叫他起床,人已經涼了。

辦完喪事那天晚上,大柱喝了酒。他平時不喝酒,那天灌了半斤苞穀燒,臉紅得像塊烙鐵。他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對著黑洞洞的天發呆。

我端了碗醒酒湯出來,站在他旁邊。

“進屋吧,外頭冷。”

他冇動。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悶悶的。

“他走了,這個家就剩我撐著了。”

“嗯。”

“二弟還好,能掙幾個代課的錢。老三……老三不成器,整天在外頭鬼混,也不知道跟些什麼人攪在一起。”

“他還小。”

“不小了。”大柱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十七了,該說親了。可咱家這條件,誰肯把閨女嫁進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冇再往下說。但我聽懂了他冇說出口的那半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