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長鶯飛，楊柳拂堤。

首輔府的後花園裡，春風和煦。

這可不是普通的木雕玩。這是天工院那幫閑得發慌的墨家老木匠，為了討好首輔家的小爺，特意用巧的齒和發條打造的“機械鴨”。隻要擰發條，鴨子就能在地上撲騰著兩隻木頭腳丫，“嘎噠嘎噠”地跑出十幾米遠。

“裴安之！那是發條玩，不是活的，不許喂糖！”

小寶嚇了一跳，趕把糖葫蘆塞回自己裡，心虛地沖著娘親出一個滿是糖渣的傻笑。兩名衛忍俊不，趕上前拿手帕替小爺。

裴寂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今日剛剛巡視完駐紮在京郊的神機營，連戎裝都沒換。平日裡總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的他，此刻眉頭卻擰了一個死結，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

裴寂彎腰單手將兒子撈了起來，在半空中顛了顛，冷峻的臉龐上出一溫和的笑意，親了親兒子的額頭，隨後便將他給一旁的衛。

裴寂嘆了口氣，解開麻袋的繩口，嘩啦一聲，倒出一大堆零零碎碎的鐵疙瘩。

“盈盈，咱們遇到大麻煩了。”

“前兩個月，天工院送去神機營五百支新打造的火槍樣槍。將士們試後，威力確實驚人。但這半個月下來，病全出來了。”

說到這裡，裴寂的臉徹底黑了下去：“結果你猜怎麼著？軍需帶著幾個老兵湊了一晚上，一把都沒拚出來！”

“何止是對不上！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裡！”

“張三用的槍，扳機上的卡槽寬了那麼一丁點，不進李四的槍管裡！王五的簧片，又比趙六的長了半寸！五百把槍，就像是五百個完全不同的祖宗！隻要壞了一個小零件，整把槍就了一燒火，除非把打造這把槍的原班鐵匠請到軍營裡現場打磨，否則本修不好！”

聽完裴寂的抱怨，趙盈盈並沒有生氣，反而極其平靜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夫君，你知道天工院現在的工匠，是怎麼造火槍的嗎？”趙盈盈問。

“對。這就是病所在。”

“大魏的鐵匠，手藝確實湛。但他們骨子裡，依然是小農經濟的‘作坊思維’。他們造槍，就像是在雕刻一件獨一無二的藝品。”

趙盈盈冷笑一聲：“這種方式造出來的槍，單拿出來看，確實是好槍。但這就‘孤品’。孤品，是絕對沒法上戰場的！”

“走，咱們去一趟天工院。”

巨大的廠房，爐火通紅，上千名鐵匠赤著膀子，正在熱火朝天地揮舞著鐵錘。

李大錘作為總工，趕迎了上來，臉上還帶著驕傲的笑容：“夫人，大人！您二位來得正好，咱們這個月又趕製出了一百把新火槍！每一把都是老漢我親自把關，包管嚴合，連頭發都塞不進去！”

趙盈盈沒搭理他的請功，直接走到旁邊的一個兵架前，隨手出兩把嶄新的火槍。

“大錘，把左邊這把槍的扳機卡筍，裝到右邊那把槍的底座上去。”趙盈盈下達了命令。

他拿起左邊的卡筍，往右邊的底座孔裡一。

李大錘臉一變，用力按了按，又用糙的拇指了邊緣，尷尬地了汗：“夫人，這……這不行啊。左邊這把是王麻子打的，他手勁大，卡筍做得厚實了三分。右邊這把是李四眼銼的，孔留得稍微小了一點。這兩把槍本不是一個師傅做的，零件哪能混著用啊？”

趙盈盈抓起那個裝不進去的零件，狠狠地砸在鐵砧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上了戰場！敵人的騎兵沖到了眼前！士兵的槍卡殼了，他從死去的戰友手裡摳出一個完好的零件想換上，結果你告訴他，因為不是一個師傅打的，所以裝不進去？！”

“敵人的刀砍在脖子上的時候，會聽你解釋什麼是王麻子打的，什麼是李四眼銼的嗎？！”

在古代手工業的觀念裡，“定製”和“手”是高階手藝人的驕傲。他們從沒想過，這種驕傲在戰爭機麵前，竟然是致命的毒藥。

“誰說做不到？”

那東西長約八寸，像是一把尺子，但在尺子的前端，卻有著兩個極其的鳥喙狀的量爪，主尺的下方，還嵌著一塊可以的小號刻度尺。

“認識這是什麼嗎？”趙盈盈舉起那把鋼尺，在下晃了晃。

“這遊標卡尺。”

“大魏的度量衡，一寸十分，一分十厘，一厘十毫。普通的尺子，能量到‘厘’就頂天了。但我手裡這把卡尺，主尺和遊標刻度配合，可以準地測量到——‘毫’！”

全場的工匠倒吸一口冷氣。這麼多人，差點把屋裡的冷氣全吸完。

趙盈盈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拿著卡尺，直接卡住了王麻子打的卡筍讀數，然後又卡住了李四眼的底座孔。

“王麻子的卡筍，厚度是兩分三厘五毫。李四眼的孔，寬度隻有兩分三厘一毫！差了足足四毫！當然塞不進去！”

“我要推行流水線和標準化！”

“所有的尺寸，不再憑你們的眼力去估算！天工院會給你們每個人發一把特製的卡尺和鋼模！”

“我不管你用銼刀也好，用砂紙磨也罷！我圖紙上規定的扳機厚度是兩分三厘，你上來的貨，就必須是兩分三厘！上下誤差絕不能超過兩毫！”

“不符合標準的，哪怕差了一一毫，當場回爐重造！當月扣罰所有工錢！”

上千名工匠瞬間炸開了鍋。

一個頗有威的老鐵匠站了出來，滿臉漲紅，顯然覺得到了奇恥大辱：“夫人！老朽打了一輩子鐵，閉著眼睛都能聽出火候。您現在讓老朽天天隻磨一個破扳機，還要被一把鐵尺子管著……這、這是對老朽手藝的侮辱啊！”

麵對這種反彈，趙盈盈毫不退讓，正要發飆。

裴寂拔出了腰間的大魏龍雀，狠狠地斬在了一旁的廢棄鐵塊上，火星四濺。

“覺得了侮辱？”

“西北的將士，現在正拿著殘破的兵刃在風沙裡流。他們需要火槍保命！需要千上萬把隨時能換零件的火槍！”

裴寂走下臺階，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大疊銀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從今往後，按件計酬！凡是上來的零件符合卡尺標準的，哪怕你是個剛門的學徒，工錢也比以前翻倍！若是哪個老師傅覺得委屈不乾的，現在就領了遣散費，滾出天工院！大魏的軍工，不養大爺！”

在裴寂的強軍閥作風和趙盈盈的金錢攻勢下，剛才還滿口“匠人風骨”的老鐵匠們，看著那厚厚的銀票，又看了看那泛著寒的大夏龍雀，紛紛咽著口水妥協了。

…………

今天，是檢驗“標準化流水線”果的日子。

第一個木筐裡，全是按照絕對標準打造出來的槍管；第二個筐裡全是底座；第三個筐裡全是簧片……每一個零件，都經歷了遊標卡尺極其嚴苛的篩選。

“大錘，把你手下那個剛來三個月、隻會組裝不會打鐵的憨徒弟上來。”趙盈盈吩咐道。

“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

“現在，從每個筐裡隨便抓一個零件，給我拚出一把完整的火槍來。”趙盈盈下令。

從一號筐裡抓出一槍管，從二號筐裡出一個底座。

“哢噠。”

接著，出簧片、扳機。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在沒有線、沒有老鐵匠“眼力”加持的況下，一個隻會拚圖的學徒工，僅僅憑借雙手索，生生地用一堆散碎零件，組裝出了一把極其完的新式火槍。

兵部的員看傻了。

“天哪……這……這怎麼可能？隨便拿的零件，竟然真的一分一毫都不差？”

“啪！”撞針清脆有力地擊打在火門上。完無缺！

“以前你們十個老鐵匠，從頭打到尾，一天撐死造出十把槍。”

“效率，將會翻一百倍。而且，戰場上無論壞了哪一個零件，隻要開啟配件箱換上一個新的，這把槍立刻就能重新殺敵。”📖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