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金盧美

【第45章 金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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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關著。

金盧美坐在沙發椅裡,目光落在站在眼前的金賢洙身上。

從進來帶現在,五分鐘了,還冇有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他在緊張,金盧美看得出來。

不是因為他的表情。

是因為他的手。

他的右手拇指在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食指的指節,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的母親,根本不會注意到。

金盧美看了兩秒,然後放下茶杯,開口了。

“所以你們早就認識了?”

其實,樸科長都跟她說了。

賢洙的手指頓了一下:“嗯。”

“認識多久了?”金盧美的語氣很輕,但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在賢洙的臉上停留著,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在讀取數據。

賢洙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立刻回答。他在猶豫,金盧美看出來了。

不是在想“多久了”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在想“我該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他在做選擇,而選擇本身就是答案。

“一個月左右。”他說。

金盧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怎麼認識的?”

“在網上,一個語音軟件。”

網絡?所有長輩都並不喜歡的一種社交渠道。

“在今天之前,她知道你是誰嗎?我是說,知道你的身份嗎?”

賢洙的手指又在摩挲了。

“不知道,她是最近才知道的。”

最近才知道。

金盧美在心裡咀嚼著這幾個字。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麵對第一個讓他心動的女孩時,他的判斷力就像一麵被霧氣矇住的鏡子,什麼都照不清楚。

“媽媽,我跟恩尼隻是朋友而已。”賢洙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說服什麼。

“請你不要這樣大驚小怪。

你也不要去找恩尼,不要嚇到她。

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生。”

金盧美看著他,看了很久。

賢洙的目光卻不自覺飄向窗外。

窗外有煙花還在放,但已經是尾聲了,零星的幾朵,在夜空中孤獨地綻開又熄滅。

他失約了,他有點難過。

他本以為他們會在煙花下留下記憶。

金盧美在心裡歎了口氣。

不是失望的歎氣,是那種“答案已經浮出水麵了但我不知道該拿這個答案怎麼辦”的歎氣。

冇有人比母親更瞭解孩子。

她懷胎十月生下他,喂他喝奶,牽他走路,送他上學。

她見過他第一次騎自行車時摔倒了也不哭的倔強,見過他第一次考試不及格時躲在衣櫃裡偷偷掉眼淚的脆弱,見過他第一次打架——其實是挨他哥哥的打——但死活不肯說是誰打了他的固執。

她見過他的每一次成長,每一次受傷,每一次欣喜。

賢洙喜歡那個女孩子。

不是“有好感”,不是“有點興趣”,是喜歡。

那種十七八歲的、乾淨的、像春天第一場雨一樣的喜歡。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條件,不需要“她是誰”“她家裡做什麼的”“她能給我們家帶來什麼”。

就是喜歡。

一目瞭然的,毋庸置疑的。

金盧美低下頭,看著茶杯裡已經涼透了的茶。

茶水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燭光在上麵碎成細小的、金色的光點。

她想說點什麼——說“你才十七歲,不要這麼認真”,說“那個女孩子剛從釜山回來,我們還不瞭解她的底細”,說“你要以學業為重”。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她知道,說了也冇用。

十七歲的喜歡,是攔不住的。

你越攔,它越烈。

“賢洙啊。”

賢洙轉過頭,看著母親。

金盧美看著他的臉——那張還帶著少年氣、乾淨漂亮的臉。

她的兒子,她的最小的兒子,她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他三歲的時候,在花園裡追一隻蝴蝶,追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蝴蝶飛走了,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她走過去抱起他,問他為什麼哭,他說:“蝴蝶冇有了。”她說:“明天還會有新的蝴蝶。”

他哭的快要斷氣,一直搖頭說:“明天飛回來的,不是今天這隻。”

他就是這樣的孩子。

一旦認定了某樣東西,就不會再看彆的。

不管那樣東西值不值得,不管那樣東西屬不屬於他。

他的絕對專一,有時候會變成傷害他的利器。

“媽媽不會去找她。”金盧美說。

賢洙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要答應媽媽一件事。”

“什麼事?”

金盧美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不要讓自己陷入會受傷的情境,可以做到嗎?”

賢洙愣了一下。

“你喜歡她,難道她就一定會喜歡你嗎,你要做好就算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也可能最終一無所獲的結果,你能接受這個可能性的話,媽媽才能放心。”

賢洙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紅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冇有喜歡她”,但看著母親那雙什麼都看穿了的眼睛,那個謊怎麼也撒不出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皮鞋的鞋尖,過了好幾秒,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金盧美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領帶。

領帶係得很好,是今天早上他自己係的。

從初中開始,他就自己係領帶了,不讓她碰。

但今天他冇有躲,站在那裡,乖乖地讓母親的手指在他領口間穿梭。

“去吧,她也許在等你。”

賢洙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像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聲音清淩淩的,透著止不住的暗自歡喜:“媽媽,恩尼她——真的是很好的人,她不會傷害我的。”

金盧美冇有回答。

他還是冇懂。

愛戀是高濃度的多巴胺和內啡肽,它使原本聰明的孩子變得頭腦不清醒。

賢洙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書房重新安靜了下來。

金盧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煙花已經放完了,夜空恢複了它本來的顏色——不是黑的,是那種很深邃的暗。

她是因為剛剛看到了那個女孩,才那樣擔心。

不是因為她衣裳華麗,氣度不俗。

而是因為她安安靜靜的站在喧囂的人群裡。

卻美得失真,美得攝人心魂,那太過瑰麗的容貌,足以叫人頭腦不清醒,所以她纔會那樣擔心。

她不確定她是不是賢洙說的那樣好的一個人。

時間會告訴她答案。

而在此之前,她隻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