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十六歲那年,謝衡來陸家送聘。

婚書擺在堂前,紅綢未拆,侯府的人卻在門外跪了一地。

一個瘦削少年捧著半枚舊玉扣,說自己纔是寧遠侯府丟失十七年的嫡子。

謝夫人當場昏厥,謝衡扶住她,袖中喜帖落在雪裡。

我看著那張濕透的婚帖,聽見父親在屏後喚我回房。

1

謝衡送聘那日,我穿的是母親新裁的海棠紅襦裙。

陸家前廳鋪了紅氈,案上擺著合婚帖。謝家抬來的雁、帛、金器,順著廊下一直排到二門。母親親手替我簪了金釵,又把我的手按在膝上,低聲囑咐我,等會兒不可抬眼太久。

我偏要抬。

謝衡站在堂下,穿絳色禮服,腰間玉帶壓得端正。他幼時常來陸家,跟著我兄長讀書。那時他總嫌禮服拘束,坐一會兒便要扯袖口。今日他立在父親麵前,背脊挺直,手中捧著婚書,一字一句念得穩。

我隔著珠簾看他。

唸到我名字時,他停了一息。

母親按了按我的手背。

我低下眼,耳根發熱。

婚書唸完,謝衡將它放到案上。父親取出陸家的朱印,正要落下,門外傳來雜亂腳步。

管事攔不住人。

一個少年被兩名仆婦扶進來,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唇邊乾裂,腳上鞋底磨破。他懷裡抱著一隻木匣,匣角用麻繩纏了幾圈。

他跪在紅氈儘頭,抬起頭,先看向謝夫人。

謝夫人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

少年打開木匣。

裡麵放著半枚玉扣,青色,邊緣缺了一點。謝夫人腰間也掛著半枚玉扣,二者紋路相接,缺口嚴絲合縫。

滿堂喜色在那一刻凝住。

謝衡離謝夫人最近。他伸手扶住她,禮服袖口擦過案上的婚書。那張寫著我名字的紙從桌邊滑下,落進紅氈邊緣的一灘雪水裡。

我掀開珠簾,想去撿。

父親在屏後喚我。

“令儀,回房。”

我冇有動。

謝衡彎腰拾起婚書,指腹擦過紙上的水痕。墨跡暈開,我的名字模糊了一筆。

他抬頭看我。

那一眼冇有慌,也冇有求。

我心口被針紮了一下,立刻垂下簾子。

2

那少年名叫謝臨。

寧遠侯府嫡長子,出生三個月時在法華寺失蹤。謝家尋了十七年,尋到侯爺病逝,尋到老夫人閉門禮佛,尋到謝夫人把謝衡抱進府中,記作嫡子,立為世子。

謝臨回府那日,謝衡親自牽馬。

京城下了一夜雪,侯府門前紅綢還冇撤。原該掛到我大婚那日的雙喜燈,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謝臨站在石階下,身旁跟著一名老尼。老尼手裡捧著舊繈褓,繈褓內側繡著謝家暗紋。

宗正寺的人也來了。

他們驗玉扣,驗繈褓,驗謝臨肩後一枚胎記。謝夫人坐在堂上,一雙眼一直落在謝臨身上,手卻緊緊抓著謝衡的衣袖。

謝衡冇有掙開。

我隨母親坐在女眷席後。隔著屏風,我聽見宗正寺少卿翻開冊簿,說要請侯府開宗祠,重議譜名。

謝夫人的手鬆了。

謝衡仍站在她身邊。

他低頭替她理好滑落的披帛,動作與平日無異。謝臨跪在堂中,額頭貼著地。他瘦得厲害,脖頸上還有舊傷,聽見重議譜名四字,肩膀顫了一下。

我看著他,胸口悶得發疼。

若他是假,謝夫人這一眼會把他推死。

若他是真,謝衡十七年的名字便懸在刀口。

謝老夫人被人扶進來時,滿堂起身。

她很老了,手中佛珠顆顆烏亮。她走到謝臨麵前,盯著他肩後的胎記看了很久,又把謝夫人腰間那半枚玉扣解下,與木匣中的半枚合在一起。

玉扣合上,清脆一聲。

謝夫人捂住唇,眼淚一顆顆落下來。

謝衡跪下去。

“祖母,開祠吧。”

謝夫人轉頭看他,唇色白得嚇人。

他向她叩首。

我攥著帕子,指尖發麻。

那一日,宗祠門開了。

謝家族譜擺在供案上,謝衡的名字寫在嫡長房下,旁邊硃筆標著世子二字。謝臨跪在另一側,手指扣住地磚邊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謝老夫人提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謝夫人站起來,走到供案前。

她拿起刀,割開自己指尖,將血滴入硃砂盞。硃砂顏色更深,紅得刺眼。

她親手蘸筆,在謝衡名字旁添了一行小字。

養入嫡房,序次另議。

筆尖落下時,謝衡的肩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