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待我老病時

放下一天的案牘,逢萌踏月而歸。

葫蘆城特有的蒼涼月光,照在緇衣上,料峭入骨,心也跟著恍惚,不知曲徑的儘頭,是妻的閨闈,還是遼遠古代的某個時間。

??娥在燈下拆看家書。嫁到葫蘆城後,她一直與母親保持著書信往來,關注著故國的近況。

逢萌在她身旁坐下,靜靜等她開口。

終於,她皺著眉頭,略顯苦惱地放下信箋,“我汗父此番征白帳可汗,不僅折兵,肩頭還中了弩箭。”

逢萌伸出一根指頭,撫平她眉心的川紋,“肩頭不是要害。”

??娥生長在全民皆兵,永恒征伐,互相殘殺不休的草原,對傷病的認識比他深刻,“不過是時間拖得長一些,其實是更痛苦的死法。戰爭之前,白帳可汗就笑話我汗父是病虎,該讓位了。汗父舉兵,本來是想證明自己寶刀不老,今之一敗,反而露怯了。伏犀魯莽而幼稚,難堪大用,母親想守住金帳,需要物色一位新丈夫了。”

逢萌不覺笑了,“你們的風俗真有趣。”

??娥橫他一眼,很反感他文明者的諦視,“你也是半個突厥人。哦,往上細數,還不止半個呢。”

的確,葫蘆城姬氏能在西域立足,很大程度上得益於與突厥的通婚。第一代豳公娶的就是突厥公主。逢萌之母,乃青帳可汗之女。

他乃解嘲道:“我隻惆悵,待我老病時,你也會做這樣的打算嗎?”

??娥詫異地圓睜雙眸,覺得他的話十分不可思議,“你老病,那還是很久之後的事呢。”

“好吧。”

“所有人、所有動物的晚景都是悲慘的,你隻要想到結局都是一樣的,就冇必要自憐。”

“好吧。”

“這種感傷的情緒,以後不要再有了。”

“好吧。”他息事寧人地陪笑。

不過,他很慶幸娶了這樣一位狼女。她的清醒、狠鷙,對權力的無限追求,正好可以補他之不足。

祖父在日,總是搖頭歎息,“逢萌,你的心不夠狠。”

可是,他的對手是血脈相連的唯一妹妹,和他一樣孤生於世、舉目無親的孤兒,那麼伶俐、驕傲,同時也很天真,完全符合他對可愛少女的所有想象,對感情的所有期待。

可是,看似無害的她,卻出其不意,演了一出春秋史冊的保留劇目,給了他當頭一棒。

令他心寒的,不隻是剝奪,還有劍拔弩張的敵意。

命運給他們安排的劇本,既然不是兄友妹恭,那隻好比一比誰更狠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