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瘴林骨碑

冰冷粗糙的樹根抵著脊背,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扯動著撕裂般的痛楚,從右臂傷口蔓延至靈魂深處。淩湮背靠著虯結如龍的巨大樹根,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滲入身下潮濕**的苔蘚。左眼深處,那點混沌暗金的火星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映照著他慘白的臉。強行引動“永劫初固”的代價遠超想象,新生的熔金之力在焚滅水傀後便如退潮般消散,隻餘下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空虛。

身旁,淩曦依舊昏迷,素白的衣衫沾染了泥汙與暗紅的血漬,那是他抱著她亡命奔逃時,從自己崩裂的傷口滲出的。她緊閉的雙眸下,那道永恒的血痕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許,襯得她小臉愈發冇有血色。唯有指尖還無意識地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

暫時安全了。身後那場木傀與金火傀儡的瘋狂廝殺,早已被濃密得化不開的慘綠瘴氣和扭曲盤結的古木隔絕,隻餘下遠方偶爾傳來的、沉悶如雷的能量爆鳴,提醒著這片森林深處的凶險。

淩湮艱難地動了動還能動彈的左手,指尖觸及冰冷的地麵。他嘗試再次沉入靈魂深處,去觸碰那根守護之弦,回憶那凝固時空的微妙感覺。嗡…極其微弱的漣漪在指尖盪開,前方一縷飄蕩的瘴氣,極其短暫地停滯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方向對了。但代價…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濃鬱的鐵鏽味。僅僅是這微弱嘗試,靈魂的撕裂感便驟然加劇,右臂深處蟄伏的暗銀汙染線也猛地灼痛起來,如同被無形的毒針刺穿。他悶哼一聲,不得不停下。永劫初固,這扇門推開了一絲縫隙,卻沉重得幾乎要碾碎他的靈魂。

“曦兒…”他側過頭,用指腹極輕地拂去妹妹臉頰上沾著的枯葉碎屑,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她。掌心傳來的溫度依舊偏低,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燙得嚇人。也許是炎燼融入槍核的那點混沌火靈,在她體內起了些許作用?這個念頭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

就在他心神稍鬆的刹那,身下依靠著的巨大樹根,似乎…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淩湮瞳孔驟然收縮,殘存的警覺瞬間壓倒疲憊!他猛地繃緊身體,左手下意識地抓向斜靠在樹根旁的誓淵槍!槍身冰冷沉重,入手瞬間帶來一絲踏實感,但槍核深處那點屬於炎燼的混沌暗紅火星,此刻也顯得異常黯淡,如同將熄的炭火。

震動再次傳來,這一次清晰得多!來自下方!來自他背靠著的、這棵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腐朽古樹盤踞的根係深處!

噗簌簌…

頭頂上方,巨大樹冠間垂落的枯藤無風自動,抖落下大片的塵埃和枯敗葉片。四周原本死寂的瘴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開始不自然地翻湧起來,慘綠的色澤似乎更深沉粘稠了。空氣裡瀰漫的腐朽惡臭,陡然加重,並帶上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活性?

“嗬…嗬…”

一陣極其微弱、彷彿喉嚨被堵住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如同幽靈的低語,毫無征兆地鑽入淩湮的耳中!聲音的來源,就在他身下!就在那虯結如龍、深深紮入腐土深處的龐大根係之間!

淩湮的呼吸瞬間屏住,心臟如同被冰冷的鐵手攥緊!他強忍著靈魂的劇痛和右臂的灼痛,將感知提升到極限,左手緊握誓淵槍,槍尖微微顫動,一點混沌暗紅的光芒艱難地凝聚。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目光穿透盤繞的粗壯根鬚縫隙,投向那片被陰影和腐殖質覆蓋的幽暗角落。

慘綠瘴氣如同薄紗般流淌,光線扭曲。就在幾根粗大樹根交錯拱衛的最深處,一片相對平坦的地麵上,半掩在濕滑粘稠的腐葉和黑色淤泥中的,赫然是一具人類的…骸骨!

骸骨儲存得並不完整,大半被腐爛的植被和厚厚的泥垢覆蓋,隻能勉強辨認出人形的輪廓。露在外麵的部分骨骼呈現出一種灰敗的、彷彿被歲月和某種力量共同侵蝕過的脆弱質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骸骨胸口的位置。

那裡,並非空蕩的肋骨,而是深深插入著一塊……碑!

一塊約莫尺許長、材質似骨似石的灰白色殘碑!碑體大半冇入骸骨胸腔,露出的部分也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從更大的碑體上斷裂崩碎而來。碑麵之上,刻著一個極其簡陋、線條卻透著一股直抵靈魂的悲愴與怨毒的圖案——一個扭曲的哭臉圖騰!兩道向下彎曲的弧線代表眼睛,一道誇張向下撇的弧線代表嘴巴,寥寥數筆,卻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絕望與詛咒!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怨念,如同無形的毒蛇,正從那哭臉圖騰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纏繞上淩湮的感知!這股怨念並不狂暴,卻極其粘稠、沉重、冰冷,帶著一種萬古不化的悲慟和恨意,無聲地侵蝕著周圍的一切。它甚至引動了淩湮右臂深處那些暗銀的汙染線,讓它們如同嗅到血腥的活物般,不安地蠕動、灼痛加劇!

淩湮倒吸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具骸骨,這哭臉骨碑…是什麼人?為何會死在這裡?那哭臉圖騰代表的又是什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時,異變再生!

“唔…”身旁一直昏迷的淩曦,突然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呻吟。她小小的身體猛地蜷縮起來,如同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緊閉的眼皮下,那道永恒的血痕驟然亮起刺目的猩紅光芒!她手中那根由因果絲線編織而成的竹杖,杖頭處鑲嵌的一枚不起眼的灰白色小石子——正是墨老臨終前交給她的、蘊含著一絲“碑心”氣息的遺物——此刻竟也嗡鳴震顫起來,散發出同樣灰白、卻帶著一絲溫潤守護意誌的微光!

這灰白微光與淩曦眼角血痕的紅光交相輝映,瞬間引動了那骸骨胸口插著的哭臉骨碑!

嗡——!!!

哭臉骨碑猛地一震!一股遠比之前龐大、粘稠、冰冷了千百倍的怨念洪流,如同決堤的黑色冰河,轟然爆發!灰敗的哭臉圖騰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蠕動著,發出無聲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尖嘯!這股怨念洪流無視物理阻隔,瞬間將淩湮兄妹徹底淹冇!

“曦兒!”淩湮大驚失色,左手本能地想要去護住妹妹,但那股怨念洪流衝擊之下,他感覺自己的思維都彷彿被凍結、被粘稠的黑暗淤泥堵塞!靈魂如同被億萬根冰冷的怨念之針攢刺!

而就在這恐怖的怨念衝擊下,蜷縮著的淩曦,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緊閉的雙眼依舊冇有睜開,但眼角那道血痕流淌出的不再是虛幻的光,而是…真實的、粘稠的、帶著刺目金芒的血線!

血線沿著她蒼白的小臉滑落,滴落在身下的苔蘚上,竟冇有滲入土壤,而是詭異地凝固成一粒粒細小的、如同紅寶石般的血晶!

與此同時,一個破碎、冰冷、充滿了無儘悲愴與怨恨的意念碎片,強行擠入了淩湮和淩曦共同的感知:

“……熔…爐……長城……過濾……源質……痛啊……恨啊……永不超生……”

這意念碎片混亂不堪,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真相重量!伴隨著這意念碎片,一幕模糊卻無比震撼的畫麵在淩湮識海和淩曦“眼前”同時閃現: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橫亙於無儘虛空與混沌之間的……城牆!城牆並非磚石壘砌,而是由無數扭曲、痛苦、絕望掙紮著的骸骨堆疊熔鑄而成!骸骨有人的,有各種奇異巨獸的,甚至還有破碎的星辰和位麵殘骸!它們被強行熔鍊在一起,構成了這道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散發著死寂與怨毒氣息的恐怖壁壘!城牆表麵,佈滿了無數扭曲的哭臉圖騰,與眼前這塊骨碑上的圖騰一模一樣!

無數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怨魂虛影,如同被無形鎖鏈捆縛的牲畜,排著絕望的長隊,哀嚎著、掙紮著被投入城牆深處一個巨大的、燃燒著暗銀色火焰的熔爐之中!熔爐轟鳴,暗銀火焰舔舐著怨魂,將它們煉化、提純,最終……隻餘下極其稀少的、散發著純粹銀光的“水滴”,被無形的管道抽取、輸送向城牆的頂端……

畫麵破碎,但那熔鍊萬靈、提純源質的恐怖景象,那無儘怨魂的哀嚎,那哭臉城牆散發的冰冷死寂,卻如同烙印般刻入了淩湮和淩曦的靈魂深處!

“時骸長城……”淩湮嘴唇無聲地翕動,吐出這四個字,心臟如同被冰冷的鐵錘狠狠砸中!這就是時骸長城的真相?一座以萬靈骸骨為磚、以無儘怨魂為燃料、隻為提純所謂“時序源質”的……怨魂熔爐?!墨老碎片中守護的“碑心”,難道就是這熔爐的一部分?這哭臉骨碑,就是某個被熔鍊修士最後的絕望印記?!

轟!!!

冇等淩湮從這恐怖的真相中緩過神,腳下的大地,頭頂的古樹,四周盤踞的粗壯樹根——所有的一切,都因為那哭臉骨碑爆發的怨念洪流而徹底“活”了過來!

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木質扭曲聲從四麵八方響起!他們藏身的這棵巨大古木,那虯結如龍的根係,如同從沉眠中被怨念喚醒的巨蟒,瘋狂地扭動、抽打起來!堅韌的根鬚撕裂腐土,帶著濃烈的腐朽木氣和粘稠的黑色泥漿,劈頭蓋臉地朝樹根縫隙中的淩湮兄妹狠狠砸落!

頭頂,垂落的枯藤不再是枯藤,而是化作了無數條靈活歹毒的毒蛇,末端裂開佈滿利齒的孔洞,帶著腥風噬咬而下!更可怕的是,四周原本靜止的、散發著慘綠光芒的瘴氣,此刻也如同擁有了生命,凝聚成一張張模糊、痛苦、怨毒的鬼臉,發出無聲的尖嘯,朝著他們猛撲過來!

整個歸墟森林的這一角,因為這塊哭臉骨碑的爆發,徹底變成了一個充滿惡意的、活化的煉獄!

“該死!”淩湮目眥欲裂!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守護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右臂的劇痛和靈魂的空虛被瞬間拋在腦後!他猛地將誓淵槍橫在身前,左手死死握住槍桿,將蜷縮的淩曦完全護在身後!

來不及蓄勢!來不及催動任何複雜的槍意!

絕境之下,那根靈魂深處的守護之弦再次被死亡的威脅狠狠撥動!

嗡——!!!

一道沉重、凝滯、帶著絕對凝固意誌的暗金光環,以淩湮的身體為核心,毫無征兆地、瞬間擴散開來!範圍不大,僅僅籠罩了他和淩曦周圍數尺之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永劫初固!零點一秒!

光環掠過!時間、空間、一切物質的運動,在這絕對的凝固意誌下,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砸落的巨大根鬚,距離淩湮頭頂不足一尺,腐朽的木屑和粘稠的泥漿飛濺在半空,凝固!

噬咬而來的枯藤毒蛇,裂開的孔洞和鋒利的木齒清晰可見,凝固!

撲來的瘴氣鬼臉,扭曲痛苦的表情定格在那一刹那,凝固!

絕對的零點一秒!凝固的時空!

這稍縱即逝的喘息之機,對淩湮而言已是極限!他藉著凝固之力強行“撫平”了身體的僵直,猛地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左手持槍,將體內最後殘存的一絲熔金之力,連同誓淵槍核中炎燼那點黯淡卻依舊熾烈的混沌之火,狠狠向上撩去!

“給我——焚!”

轟!

混沌暗紅的火焰順著槍身爆發,化作一道狂暴的火弧,狠狠撞在頭頂那根凝固的巨大根鬚之上!

嗤啦——!!!

如同滾油潑雪!腐朽堅韌的樹根在混沌之火麵前脆弱不堪!火弧所過之處,根鬚瞬間碳化、斷裂、崩解!黑色的灰燼混合著粘稠的漿液四散飛濺!

凝固結束!

轟隆!嘩啦!

被焚斷的巨大根鬚帶著巨大的動能狠狠砸落一旁,濺起漫天腐葉泥漿!其餘被凝固的攻擊也瞬間恢複,但失去了先機!

淩湮根本不敢停留,也無力再戰!零點一秒的凝固幾乎抽乾了他最後的精神,右臂的暗銀汙染線在怨念衝擊和力量爆發下瘋狂灼痛,如同有無數鋼針在裡麵攪動!他眼前陣陣發黑,全靠一股意誌支撐!

他猛地俯身,左手抄起依舊因怨念衝擊而顫抖蜷縮的淩曦,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同時雙腳狠狠蹬在身後扭動的樹根上,身體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唯一冇有被活化根鬚完全封死的、瘴氣相對稀薄的一個方向,亡命衝去!

身後,是活化古樹根鬚瘋狂抽打地麵的轟鳴,是枯藤毒蛇不甘的嘶嘶聲,是瘴氣鬼臉無聲的尖嘯!那具插著哭臉骨碑的骸骨,在怨念洪流中微微震顫著,空洞的眼窩彷彿在凝視著他們逃離的方向,那扭曲的哭臉圖騰,散發著冰冷永恒的詛咒。

淩湮抱著淩曦,在活化森林的憤怒追擊中,跌跌撞撞地衝入更深的慘綠瘴霧。每一次落腳,都牽動著右臂鑽心的劇痛和靈魂撕裂般的空虛。而他的右臂深處,那些暗銀的汙染線,在經曆了骨碑怨唸的衝擊和凝固時空的爆發後,此刻正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妖異而冰冷的微光,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汙染深處……悄然甦醒。

喜歡時淵槍主請大家收藏:()時淵槍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