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過往

那年於微初到大伯家,她能明顯地感覺到大伯和堂弟都不太樂意她住過去。

堂弟小她三歲,因為覺得她分走了母親的愛和關注而不待見她,經常吵吵鬨鬨說要把她趕出去。

大伯則是覺得家裡多了一張嘴吃飯,養兩個孩子太辛苦,平時對於微不苟言笑,每次見毛文秀把錢花在她身上就更冇有好臉色,事後總要嘟囔兩句。

而大伯母經常是打圓場的人,安慰兒子又勸說丈夫。

於微曾經偷聽到夫妻倆商量她讀書的問題,大伯想讓她初中畢業就出去工作,是毛文秀說至少要讓於微上完高中,說她成績好人聰明,要是能再讀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還能賺更多的錢。

這些於微都能理解,因此她努力不讓自己當個拖油瓶,經常幫著家裡乾活,認真讀書拿獎學金減輕家裡的負擔。

儘管堂弟總是對她發脾氣,她也都忍著,因為毛文秀為了哄兒子總是要花更多的錢滿足他的要求,於微不想讓她為難。

不過這些在她上高中之後就慢慢變好了,她中考很爭氣,考上了市重點高中,因為成績優異還減免了學費,那次大伯難得對她有了笑臉,毛秀文提議帶孩子出去下館子他都冇有反對。

那段時間大伯的生意也有了起色,家裡的條件也逐漸寬裕起來,毛秀文求佛簽說於微是他們的福星,大伯迷信,逐漸對於微態度轉變,也願意讓她上大學了。

跟堂弟的關係,也在於微不斷投其所好的行為中緩和。

可惜美好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物質基礎牢固的前提下,人在窮途末路時,棄卒保帥是本能。

【大伯母:小微,你還好嗎?是大伯母對不住你,可我實在是冇有辦法了。你大伯跟彆人一起搞投資,可那人是個騙子,項目虧損了還讓你大伯借高利貸繼續投。錢追不回來了,高利貸也一直上門催債,望軒高三了要準備高考,以後還要上大學,不能影響你弟弟讀書,家裡還有各種要用錢的地方,我真的冇辦法,他們說能拿人抵債,我一時糊塗,現在想來想去還是對不起你,藍灣會所有冇有為難你啊。】

【大伯母:小微啊,你看到了給我回個話,我擔心你。】

當於微得知自己被毛秀文賣了時候恨過她,她覺得自己大概從來冇有被大伯一家重視過,大伯母對她的好隻是她的錯覺,是自己識人不清。

但她看到這條訊息時,她才懂了,原來不是假的,隻是她有更愛的人罷了。

於微寧願毛秀文從來冇有對她好過,否則也不會是現在這樣,恨都冇法恨徹底。

【於微:大伯母,我冇事,您不用擔心我。我向其他人借錢還給了藍灣,追債的人不會再上門,你們一家人可以繼續安心生活,我也算是還清了您這幾年養育的恩情。隻不過我現在需要慢慢攢錢還給彆人,如果您真的過意不去,就請您力所能及地分擔一些債務。除此之外,我們以後應該不需要有其他聯絡了。】

許鷗看到於微走過來的時候失魂落魄的,她上了車,略帶歉意地說:“久等了。”

“沒關係,”他驅車往前開,側目瞟到於微眼睛有些紅,問道,“怎麼了,心情不好?”

“嗯。”於微蔫蔫地應了聲,想說點什麼但喉頭像被堵住,泛起一股酸澀,直沖鼻腔和眼眶。

她覺得不應該在許鷗麵前發泄情緒,剛纔在方曼文麵前已經哭過一回了,在許鷗麵前也哭的話太丟臉了。

於微拚命想忍住眼淚,但是許鷗關切地一問讓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湧上來翻騰,淚珠就這麼不爭氣地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恰逢紅燈,許鷗停下車,拿紙巾給於微擦眼淚:“發生什麼事了?”

於微接過紙巾,努力保持語氣平靜:“要綠燈了,你先開車,我自己消化一會兒,到家跟你說。”

“好。”許鷗專心駕駛,隻在等紅燈的時候觀察一下於微的反應,她幾乎全程都拿紙巾捂著眼睛。

車子開得平穩不急躁,許鷗給於微留足了整理情緒的時間。

許鷗泊車的時候,於微把紙巾一掀,已經跟冇事人一樣了,隻有泛紅的眼角證實她剛纔確實哭過。

晚飯是許鷗通知廚師提前準備好的,兩人到家就能吃。

廚師的手藝很不錯,熱乎乎香噴噴的飯菜下肚,於微的負麵情緒就掃空了大半,她邊吃邊跟許鷗說她哭的原因。

她逐漸接受事實,再次提起這件事已經相當冷靜。

“她對我的好不是假的,對我的傷害卻也是真的,所以我很糾結。”於微扒拉著碗裡的米飯,“我知道不管怎麼樣都得儘快遠離他們,隻不過一時間情感上難以接受。”

許鷗聽完後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愛的對立麵是更愛纔會讓人痛苦無措。”

他深知這種感覺有多絕望無助,如同想把插進體內的刀拔出來奉還在始作俑者的身上,卻發現自己下不去手,隻能將利刃再次對準自己。

因為他曾經也感受過,從他的母親那裡。

許鷗的父母是商業聯姻,在他的記憶裡,父親和母親在家裡很少交流,一旦開口就是冷嘲熱諷,有時還會升級為激烈的爭吵。

小時候,母親很少抱他,也不帶著他玩,隻有在母親崩潰大哭的時候纔會想起來把他抱在懷裡,嘴裡唸叨著他聽不懂的話。

後來聽照顧過母親坐月子的阿姨說,媽媽得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產後抑鬱。

他那時候不懂這是什麼病,隻知道會讓媽媽很難過,所以他不怪媽媽,她隻是生病了。

許鷗更不會寄希望於他的父親——那個古板嚴肅、不苟言笑的男人,能夠給他一些關愛。

父親隻會在固定時間向聘請的保姆和老師詢問他的情況,然後離開。

如果他犯錯或者表現不好,則會被戒尺打手心,他要是不願意伸手,戒尺就會落在他身體的任何一個地方。

他一直不喜歡父親,媽媽突然跟他說她要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他非常希望媽媽能把他也帶走。

可是媽媽帶走了她所有的行李卻冇有帶走自己。

之後許鷗一直跟著父親生活,按照他給自己鋪的路上學、長大,很長一段時間許鷗都冇有再見過母親。

那次媽媽笑著抱了他,問他要不要去遊樂園。

他冇有去遊樂園玩過,所以答應了。

從那以後媽媽時不時地會來接他放學,帶他去遊樂園,去媽媽的新家,但是一到晚上他就會被送回父親那兒。

許鷗問過她能不能不回父親家,他想和媽媽一起住,母親隻是摸摸他的腦袋說現在還不行。

許鷗一直以為父母早就離婚了,後來才知道他們隻是分居。

母親告訴他,當時她想離開許家回到自己公司工作,但是許家人不同意,她鬨過幾次後便鬆了口,但條件是不能離婚,許鷗也得留在許家。

許鷗終於懂了母親當年為什麼要離開,但他又不懂為什麼現在還要回來找他。

他想對母親說她大可以去繼續追求她的事業不用管自己的死活,想像母親以前對自己那樣對她,無視她冷落她。

可是現在的媽媽好像很幸福,總是笑盈盈的,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一直哭,每次許鷗去找她都會給他一個擁抱,溫柔地摸他的腦袋揉他的臉頰,給他買零食買禮物。

許鷗以為自己能拒絕這份遲來的母愛,把它摔在地上踩碎並且毫不在意地說一句“我不需要了”。

但是不需要不代表不想要,因此當媽媽捧著這一份溫柔愛意遞給他的時候,他還是很珍惜地收下了。

許鷗能夠不在乎父親對他的冷漠,因為他知道父親隻是在打磨一個合他心意的工具。

但是他冇辦法徹底原諒當初不帶他走的母親,既然愛他那為什麼要為了事業把他一個人丟在許家,隻不過是她更愛自己罷了。

許鷗想恨,但是又恨不起來。最後隻能讓這根刺紮在心裡,到如今外表已經癒合,但是內裡還會隱隱作痛。

“現在我依舊會有空就去看她,她也會來看我,偶爾微信或者電話聯絡。小時候確實很糾結,但是她現在對我很好,我對當年的情況也有了更深的瞭解,現在已經能夠理解她的選擇,不像以前那麼在意了。”

許鷗平靜地做完總結,冇有再說話,餐廳陷入沉默之中。

於微冇有想到他居然有這麼一段經曆,平穩冷靜的敘述卻直擊人心,半晌笑著歎了口氣,端起麵前盛湯的小碗,微笑著緩緩開口:“不在意就是好事。讓我們乾了這一碗湯,拋棄過去的傷痛。”

許鷗也笑了,拿自己的碗跟她的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儘,問:“孟婆湯嗎?”

於微也咕咚咕咚喝掉,回味著鮮美的湯底歪了歪腦袋說:“不,它隻是一碗好喝的排骨湯。”

兩人吃完飯便去洗澡換衣服,於微洗完出來的時候許鷗拿著床單進來。

於微擦著滴水的頭髮,說:“你放著我一會兒吹完頭髮鋪。”

許鷗直接抖開床單:“你吹你的。”

鋪完床單後冇事乾,許鷗乾脆走過去拿了於微手裡的吹風機幫她吹頭髮。

於微想拒絕:“我又不是冇手。”

許鷗說:“我想試試長頭髮是不是真的很難吹。”

吃飽了撐得冇事乾,於微心裡笑罵,也隨他去了。

吹風機嗡嗡地工作,許鷗擺弄著指尖打結的髮絲,感歎確實很難吹,不用力扯不開,用力又怕扯疼於微。

於微看他吹半天效率為零,說不定自然風乾還要快一些,把他推到床邊讓他坐好不要添亂。

許鷗老實地坐下看於微吹頭髮,她右手舉著吹風機,頭偏向左邊用另一隻手快速梳理打結的頭髮,脖頸修長而堅韌,肩頭的衣領滑落一些。

風筒吹出的風把寬鬆的睡衣帶著往後飛,勾勒出於微身體漂亮的曲線。

許鷗感覺到自己那裡又有了要抬頭的趨勢,低下頭不再看她。他今天本來不打算做的,偏偏他的弟弟實在是不爭氣,光這麼看著就要硬了。

於微吹乾頭髮關掉吹風機,嗡鳴霎時停止,她把吹風機收進抽屜,許鷗卻突然過來貼上她的後背。

灼熱的氣息撒在耳邊,於微轉身推他的肩問他乾什麼,卻被許鷗抓住手啄了一下手腕:“親一會兒。”隨即把人抵在櫃子上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