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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音樂聲嘈雜的燒烤酒吧。
劇組人多,鬧鬨哄的,王滕讓我和他坐在卡座。
他給我倒酒,和我碰杯。
在喧鬨中,那些祝賀的話,要離得極近才能聽清。
每一次似有若無的觸碰都讓我神經緊張。
我儘量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可卡座就那麼寬。
很快,他進入正題。
「纔剛謝幕,就有兩個做網劇的老闆跟我打聽你呢,」他抿了口酒,眼神幽深,「說你形象合適,戲也有感染力,想接觸接觸。」
「真的嗎?」我的心猛地一跳。
戲劇節請了不少影視圈的製作方來觀摩,整個劇組都是知道的。
「我還能騙你?」他笑了,身體又傾過來一些,「不過啊,這圈子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一個蘿蔔一個坑,得有人真心實意地捧你,幫你引路。」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一杆鐵秤壓下來。
「你一個人在上海,冇人幫襯,很難出頭。我不介意成為你在這個城市可以倚仗的……朋友。」
「朋友」兩個字,被他咬得很輕,又拖得有些長。
倚仗。
我咀嚼著這個詞,心裡那點火苗忽明忽暗。
我有倚仗的。
付時給我的倚仗是乾淨的、熱烈的、不計回報的。
卻也在如今變成委屈的、脆弱的、會將他侵蝕的。
而王滕說的倚仗……
端起酒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我劇烈地咳嗽,卻吐不出心頭泛起的悲涼和肮臟。
王滕的手落在我的後腰,輕輕順著,真如同一個朋友的安撫。
「考慮考慮。尹夏,你可以有很好的前途。」
就在這時,包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就像被人一把從深淵拉出,我猛地驚醒。
「王老師,我要去下洗手間。」
他點點頭,帶著某種瞭然的笑意:「去吧。」
我急不可耐地鎖上隔間門,點開訊息一看。
卻不是付時。
隻是一條垃圾簡訊。
這本是我夢想中的一天,而我唯一想分享這一刻的人卻杳無音信。
付時甚至冇有問一句,首演怎麼樣了。
分開兩個月,我們冇通過一次電話。
那些可有可無的文字訊息,讓我看不清他,他大概也看不清我。
可此刻,在這個燈光曖昧、充滿誘惑的城市,在剛剛那隻手伸過來的時候,我瘋狂地想聽見他的聲音。
想要確認,這個世界還有一塊地方是乾淨的,是溫暖的,是完全屬於我、等待著我回去的。
我按下了撥號鍵。
單調的等待音一聲,兩聲,三聲……直到自動掛斷。
他冇接。
也許在上班,也許睡了,也許……隻是不想接。
我不死心,又撥了一次。
同一個冰冷的電子女聲告訴我:「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身體裡最後撐著我的那絲力氣也被抽走了。
我靠在門板上,無比痛苦地彎下腰喘息著。
尹夏。
你站上舞台了。
有人為你鼓掌了。
還有更大的機會在等著你。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可為什麼心裡這麼空,這麼冷?
王滕說得對,我就是一個冇有倚仗的人。
付時那根線,或許早就鬆手了,隻是我這個風箏還自欺欺人地攥著。
那麼現在,我該飄到哪裡去?
我不想再思考了。
我隻知道,我很累。
在蠻荒的村莊,我還可以用蠻力對抗蠻力。
但在這裡,在這看似文明的城市規則裡,我所有的力量都失效了。
我再次抬眼,看著鏡子裡那個扭曲的形象。
那是一片無處可依的浮萍。
它牽起一個淡淡的微笑,任由自己沉入漆黑的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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